夜宿雪峰山(纪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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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驶在国道主干线沪昆高速公路邵怀段的汽车到达雪峰山脉时,天已抹黑。巍峨磅礴的雪峰山脉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大山深处的木质房屋里亮起了盏微弱的灯光。而脚下的邵怀高速如同跳动着的动脉,新鲜血液穿过梦境,穿过岁月,穿过险峻,奔涌向前。
  眼前的雪峰山脉横亘于邵阳与怀化之间,是湘中通往黔、滇要道上第一座天然屏障。由于地势险峻,交通不便,千百年来,湘西南祖祖辈辈多少人渴望便捷出行发家致富的梦想,在群山的阻隔中一点点黯然老去。2006年8月19日,这个千年梦想随着雪峰山隧道的贯通而成为现实。这是湖南高速公路建设全面进入山区后建设的第一条山区高速公路,路况异常复杂,尤其是穿越雪峰山脉一段,桥梁相连、隧隧相连,不到30公里的路程,却有大大小小11座隧道。特别是雪峰山隧道,全长7039米,是目前湖南第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为了保障国家大动脉的安全畅通,邵怀高速公路管理处在这段设置了大湾、雪峰山、鸡公界三个隧道管理所。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到雪峰山,我考虑他们下班后有更充足的时间接受采访。事实上,我的这个考虑因为我对这个群体的不了解而有些失算。他们实施的是半军事化管理,即便是晚上,也处于“临战”状态,该值班的值班,该巡查的巡查,该出警的出警。他们的工作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更没有双休日和节假日的概念,几乎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周而复始。这就是保障人们平安越过雪峰山脉,快速到达目的地的守隧人的生活常态。
  一
  见到周焱时,他们刚从雪峰山隧道巡查乘着暮色回到所里。握过手,寒暄几句,我就直奔主题。刚不惑之年的周焱,显得有些瘦弱,但却淡定而老成。或许正是他这种淡定与老成,上级才赋予了他这一神圣职责——担任雪峰山隧道管理所所长。由于雪峰山隧道的咽喉作用,也为了更好地协调组织雪峰山隧道群应对紧急突发事件,上级赋予了雪峰山隧道管理所能够统一调度大湾隧道管理所和鸡公界隧道管理所的权力。
  面对我的提问,周所长略显无奈:“我每天都是一点一滴平平淡淡走过来的,你说要我讲一些记忆深刻的故事,真的谈不上。”
  “那你们怎么维护和保证隧道安全的呢?”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所提问题过于笼统,于是话锋转向。其实高速人有一普遍性“毛病”——能干,不会说,周所长虽然轻描淡写,但平淡的背后必然是巨大的艰辛。
  果然,周所长兴致立即上来了,说:“在我们心目中,隧道就是家里的客厅,虽然不讲究要多豪华,但我们必须天天打扫干净,要保证安全、清洁。具体工作主要有三大块,一是监控,二是维护,三是消防。首先说监控吧,这简直是我们管理所的中枢,监控员不仅要及时发现问题,而且还要准确判断,然后向上级领导汇报,并调动各方力量来解决问题,这就需要我们监控员有较高的综合素质。比如隧道起火了,我们监控员发现后,要把现场的情况能够完整的描述出来,烟有好大,火焰有好高,后面的车排多长,要第一时间作出判断,要不要封闭隧道,需要调动多大的力量。所以,我们的监控员只要一进监控室,脑子里的那根弦就绷得紧紧的。你想吧,屏幕那么小,整个隧道百多个摄像头,如果注意力不集中,心不细,是很难发现情况的。我也经常跟他们讲,你们如果不盯好,我就睡觉不着。你猜他们怎么说,我把他们逼成神经了。如果是机电设备的故障,监控员就会立即通知维护班,让他们去修……”
  “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打雷!”交谈中,维护班队员欧阳谢华插话了,“一打雷,就会把山里的电线打断,这就麻烦了,因为隧道里所有设备都是用电,再好的设备,再先进的设备,如果没有电,那顶个卵用,发生安全事故的频率就会大大增加。这时我们最紧张。”
  这时,雪峰山隧道管理所分管消防的副所长王通红也回来了。
  “王所长,你回得正好,跟作家讲讲隧道消防的事。”周所长把话题抛给了王所长。
  军人出身的王所长,留着部队标准的板寸头,讲话很有军人气质。他告诉我,由于雪峰山隧道的特殊性,邵怀高速公路管理处对这一块的投入相当大,无论从数量还是从设备的先进性,在整个高速公路上绝对是先例。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障国家大动脉的安全与畅通。他们还把消防精英集中在了雪峰山,要么是消防部队的退伍兵,要么是身体素质上好的年轻人,他们的一日生活制度、业务训练、政治理论学习完全按照部队的方法,全军事化管理。他们一三五上午进行业务技能和体能训练,二四六上午进行政治理论方面的学习。他奉行部队的一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你们与消防部队有区别吗?”
  王所长说,虽然法律没有赋予我们消防部队一样的义务,但一个事实不容忽视,在隧道里遇到交通事故,不管是120也好,还是110或是119也好,肯定没他们动作快,因为他们是离隧道最近的。到了现场,面对事故,甚至面对生命的死亡,他们必须迅速作出决策,这时他们既是交通协管员,要疏导,又是医疗救护员,要对伤者进行简单的抢救。所以,他们的队员经常进行这方面的培训,在他们的消防车里,不仅有消防工具,还有止痛药水、纱布、血压计等必备的医药品。他们的身影不光在高速公路上和隧道里,也经常出现在驻地村子,只要附近村子出现安全事故,他们就会迅速赶到。
  正谈着,周所长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对所里的情况问长问短。周所长最后对她的回答是:所里一切正常,你安心养伤,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谁?”
  “岳娌。”
  接着周所长叹了口气,向我介绍起岳娌:岳娌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女同胞,从最开始的监控员、监控班长、所长助理,干到现在的副所长。社会上许多人都说在高速人是个好职业,我告诉你,那只是表象,只是个传说。就拿岳娌说吧,三十出头的大姑娘了,却因为职业成了剩女。每次相亲,一见面,感觉都可以,但一涉及到实际问题,就没法谈了。一次,她与电信局的一个男孩见了面,也吃了饭,双方感觉都还可以。最后男孩问他,结婚后你可以多久回家一次?她说,至少要半个月。男孩又问她,那你可以调上来吗?她说,那就不晓得。于是就拜拜了。在高速公路上,这只是个缩影。前些天,由于她娘得了很严重的骨质增生在邵阳市住院,而她弟弟远在广州打工,父亲为了生计在外面打点零工。考虑到她家庭的困难,我们大家相互配合,挤出时间让她到医院照顾她娘。很不幸,她在医院提开水时不小心把自己的腿烫红了,脚掌脚背也起了红泡,现在在床上动不了……
  听到这,我开始思索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在一路欢歌中享受着高速公路带来便捷,甚至在埋怨国家高速公路造价偏高与收费的同时,是否想到过,我们的高速人是一群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们选择了与大山作伴,与寂寞为伍,奉献着青春岁月!
  二
  大湾隧道管理所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洞口县长塘瑶族乡大湾村。所长刘稳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帅气小伙。虽然年轻,但他的成熟与担当让我心升敬意。
  刘所长扶了扶眼镜,想了想,然后滔滔不绝地向我讲了起来——
  印象最深的应该还是零八年的冰灾!当时,由于他们所进出不方便,加之停水停电,自己的生活都很难正常保证。但为了保畅,他们每天早上6点多起来,吃点干方便面后就步行铲冰去了。那时通车还不久,经验不足,但很有干劲。记得最深的是,在自己不能保障供应的情况下,他们还要给路上的司机送开水和方便面。当时所里有人不理解,说自己都没得吃,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送。他们就进行动员,说他们从事这个行业,就是要保畅,司机被困了,其实他们比我们更难受。好几次,他们外出作业的车子因为打滑,差点从桥墩上撞了下去,关键的时候都是他们的员工舍命,用身体拦住了车子。
  刘所长还告诉我,他们不仅全所和谐,与周围的老百姓也融洽。大湾隧道所刚建时,在院子里打了四口井都没打出水来,后来费了很大的劲打出水了,也是重金属很深的“黄水”。于是,他们到村里走访,看村里是怎么解决饮用水的。一了解,村里根本就没有自来水,都是喝自家的井水。于是,他们决定引用山泉水。这一决定,立即受到了村民的呼应。于是,他们一起上山找水源,找到水源后,所里出资,从山上引一个山泉下来,然后分两个管子,一个引到所里,一个引到村里。当时老百姓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新中国成立五十多年了,总算喝上自来水了。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我还了解到,大湾村那条弯曲洁净的水泥路,也凝聚了大湾隧道管理所员工的心血。大湾小学的老师和学生对他们也不陌生,因为所里年轻人经常到学校里助教,定期给学生讲安全知识和法律知识,还有几个被聘为校外辅导员。刚才说的岳娌便是其中一位。
  说到这,刘所长笑着说:“我们也是大山深处一人家!67年前雪峰山激战中,二万六千多名先烈的英灵都长眠在此,我们凭什么不能在这里守候?”
  刘所长的话像警钟一样,敲响着我的思绪。我们知道,高速公路拉近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距离,人与人之间、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又有谁想过,它却拉远了高速人与城市和亲人之间的距离呢?是他们,用山脊般的坚硬品质,搭建了我们心灵的桥梁!
  三
  为了安全上山,周所长换了一辆性能更好的汽车。
  这是一座海拔800多米的山峰,是连绵数百里的雪峰山脉中的一座。去山上,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听雪峰山隧道的呼吸声。因为那里是它358 米长“鼻孔”出气和进气的地方。它的专业术语叫竖井。据说,在离它几公里外的地方,还有外号为斜井的“鼻孔”。
  山村的夜晚十分安静,若不是不远处高速公路上来回的车辆经过,以及大山深处的几声狗叫,一定会静得让人发慌。经过半山腰的时候,周所长告诉我,他们用来消防的高水池就在这里,他们经常到这里来检查,看高水池有没有被破坏,是不是被异物堵住了。周所长还告诉我,山上守着八个人,都叫他们八仙。
  车子在盘山路上行驶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到达竖井值班室。八仙都在家等着我们的到来,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在等,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竖井值班室的负责人叫朱建军,是个四十开外的汉子。周所长笑着对我说,你可以叫他室长,也可以叫他铁拐李,八仙的头嘛。就叫他铁拐李吧。
  铁拐李带着我在被栏杆围起的竖井边转了一圈。
  “为什么要围得这么严实呢?”我不解地问道。
  铁拐李告诉我,设立竖井值班室是为了保障竖井更好地安全运营。这可是雪峰山隧道的鼻孔啊,要是这里不通气,隧道就会呼吸困难。井口用栏杆围起来,一是怕人为的破坏,二是怕飞鸟撞到里面。刚开始的时候,周围老百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好奇,就往里面投石头,好危险啊,你可能不晓得,一颗小石头从井口扔下去,到井底就是一手榴弹的威力了。
  竖井值班室前是一块挖隧道时取出的渣土填起来的坪,铁拐李招呼我们在前坪的桌边坐下。随后,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砌好的香瓜。
  “来,莫客气,吃点老百姓家种的香瓜,香甜香甜的。”铁拐李招呼着。
  我们一边吃着香甜的香瓜,一边展开了话题。
  铁拐李的话也多起来了,他告诉我,在这里,竖井相当于人的心脏。他马上改口说,不,说是人的鼻子更贴切一些。如果这里受到损坏,就相当于人的鼻子堵住了,就不能换气,能见度就会低,空气也会超标,隧道就会喘息。他每天早上六点多一起床,首先就要到竖井周围认真查看一番,然后到竖井值班室附近走走,看有没有老百姓的闯入,看有没有地质灾害的隐患,最后他才会放心地到监控室看看。他就这样循环到深夜。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与寂寞中度过。
  “铁拐李是我们这里的策神,邵怀第一策。”周所长补充说。
  说到这,铁拐李突然眼前亮了起来,来劲了。他说,他是个很活跃的人,喜欢到处跑跑,没事跟朋友喝点小茶、小酒,唱唱歌聊聊天什么的。他刚上山时,只想到山上的生活会单调一点,但没想到会单调成这样子。刚开始,他确实有些抱怨。冰灾时,他到驻地村长家去时,刚走不远就摔了五跤,后来他干脆不走了,直接溜过去的。为了从山下采购物资,他们步行从山下出发,从下午三点要走到晚上七点才到山上。第二年,他们就吸取了教训,当地老百姓告诉他们,沙雪打底,备好油米,就是说,沙雪一下就会要结冰,这时他们就会赶紧到山下采购,买足能支撑一个多月的食物。是责任,让他最终安心地坚守在了这里。即便下山办事或是休假,即便牵挂着家里的老人和小孩,但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竖井。去年,他堂客休假,儿子又到姑姑家去了,他就盛情邀请堂客上山,让她理解。他堂客到了这里后,感到很惊奇,她说,没想到他在这样的地方能呆得住。她不仅理解了他,回去后,还跟儿子讲,现在网络上有个名字很适合你老爸:宅男。
  拿着一份名单,我与苦中作乐的“八仙”一一对号入座:朱建军、唐承昭、尹华青、陈立伟、潘圣均、谭锦秀、李云仙。
  “怎么只有七仙?”
  “何仙姑陈彬回长沙生产去了。”
  陈彬,八五年生,湘乡人,老公也是高速人,衡桂项目上。铁拐李说,他们两口子都在高速路上工作,能休次假不容易,能聚在一起更是难事。没办法,为了他们能相聚,只要她老公打电话说要休假了,我们就会主动跟她调班,尽量让他们牛郎织女相会。陈彬回长沙生产后,临时替补的是卢英。不巧的是,替补何仙姑昨天恰好到长沙出差去了。
  夜已经深了。周所长说,我们下山吧。
  原本,我打算当晚就回邵阳市区。看着眼前的“七仙”,看着远处邵怀高速路上一闪一闪的车灯,想着还辛勤工作在各个岗位的守隧人,我改变了计划。
  听说我要在山上过夜,周所长发动了汽车。原来,他还要回去值班,他还要到隧道巡查,还要到半山腰的高水池看一看。隧道责任重于泰山,去看一看他才能入睡。
  我提醒他,天黑山路不好走,注意点。
  他按了一下喇叭,大声说:“经常跑,习惯了。”很快,车子就像莹火虫一样,消失在大山深处。
  这时我才想到,上级让周所长担当如此重任,不光是他的淡定与老成,更多的是责任与担当。
  夜已经静下去了,我却因为感奋,难以入睡。躺在床上,我静静地聆听着雪峰山的呼吸声,回想着守隧者一张张疲惫而又可爱的面孔。隐约中,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然后一阵咳嗽,我肯定,是铁拐李巡查回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浑厚、有力。此时,我猛然想起离开邵怀高速公路管理处时,王光辉处长对我说的:有个雪峰山隧道在,我真是睡不着觉啊!或许现在,他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发正悄悄爬上他的发梢。


  (报告文学  转自2012年10月13日《湖南日报》)

(作者:纪红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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