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城的活法

┌2012-11-20┐创作】┌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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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醒来,居然听到了鸟叫,空气中也有青草的气息,床是老式的,架子床,挂着蚊帐,帐钩就在眼前晃着,我睁着眼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云南的建水,住的是有名的朱家花园。院子这么清净,没有人声,我也难得一觉睡到天亮。走出房间,空气清凉如水,石板台阶泛着幽光,天井里,同行的朋友光着脚在一口古井旁张望着,井很浅,水位仿佛比地面还高,可以清晰地映出每一个人的容颜。
    这是在建水的第二天,时间好像停止了。宅院,牌匾,回廊,含玉楼,蓄芳阁,朱氏宗祠,水上的戏台,走出去,一条老街,都是旧屋,那些木门,衬着石板路,走在其间,仿佛一下回到了古代,过起了慢生活。偶尔从门里走出一两个挑水的人,走近一看,桶里装的水是黄色的,原来是豆腐酸水,用来洗餐具或擦家具,比清洁剂好用多了。天突然下起了小雨,这时,坐在有天井的小店,吃碗米线,在“四水归堂”的匾额下看屋檐的滴水,心里不禁感叹,建水真是个好地方。
    第一次来建水,是在四年前,当时的印象只是建水紫陶,只在一个陶庄做了几把茶壶,甚至连烧豆腐都没来得及吃,就赶往石屏了。这次却想多住几天,想好好看看这个有“滇南邹鲁”之称的文献名邦。在汉代,建水就是“马援古道”的必经之地,唐代是南丝绸之路的要道,已经开始建城,明清时期,是临安府所在地,繁华富庶更是甲于滇中。十里坝子,三里古城,百里滇山,三箭之地一寺,五箭之隔一庙,七里之遥一桥,八里之远一塔,也确实名不虚传。若是再把恢弘的文庙,把明朝以后相继建起的学政考棚、书院、府学也都看了,你更会爱上这里。
    但我最喜欢看的,却是建水的井。村头有井,院子里有井,路边有井,我还见到一家人,厨房里就有一口井,家里虽然通了自来水,主人却不用,还是喜欢在井里汲水煮饭。据说唐代南诏政权在这修的惠历城,彝语里就是“水边之城”的意思,翻译成汉语,就叫建水,一个好听、诗意的名字。
    建水境内河流众多,明代以后才形成一个一个的坝子,水井大约也是在那时候多起来的。“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是啊,一种自得的生活,有时,一口井、一碗饭,足矣。
    在建水,我一共看过了多少口井,已经记不清了,估计整个建水有多少口水井,也没人知道。我只知道,“龙井红井诸葛井,醴泉渊泉溥博泉”,说的是建水著名的六大古井。我也曾用井水装回房烧开了泡茶喝,味道确实不同,茶汤要甘甜、柔软得多。我还专门向人打听“溥博泉”,都说它的“水味之美,甲于全滇”,是滇南第一井,听起来就两颊生津,可惜一直无缘喝上。
  总能看到在水井里挑水的人,突然就明白了,建水的烧豆腐为何这么出名,原来是和这些井有关。
  小时候就听我母亲说过,酿酒、做豆腐,最关键的是水。其实,人的身体如何,又何尝不是和水息息相关?我有一个老师,被检查出来是癌症,无药可医,从此他每天早起,去山上提泉水泡茶、做饭,一年之后,癌细胞莫名地消失了,很难说,不是好水起了作用。每到过年前,家里要酿酒、做豆腐了,母亲都要专门去村头挑竹林里流出来的泉水,水好,豆腐才好,酒才甜。瞿秋白在《多余的话》的末尾说,“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他吃的正是我老家长汀的豆腐,那里山清水秀,蜿蜒的汀江,更是被称为客家人的母亲河。我从小在汀江边长大,十多年前,我们村,多数人还是在江里挑水喝,现在,家乡的水也不再清澈,下游建了水电站,水不怎么流动,慢慢也就污染了。水浊则人心浊,这大约是真的,每次看到家门前的河水,没有了以前的湍急、明净,心里就会一沉。
    我庆幸建水还保留着这么多的水井。喝着好水,呼吸着好空气,守护着千年文庙,吃着永远都吃不腻的烧豆腐,这就是建水人眼中的好生活。
  我想起了“市井”这个词。一种世俗生活的兴起,必然要和集市、水井有关,没有井,生活就没了烟火味。很多和尚住到山上,每天要到山下挑水喝,那是脱尘的生活,是修行,但更多的老百姓,出门就得能汲上水,所以,有井,才有生活。有自来水了,还习惯从井里汲水,可见建水人向往好生活,就像他们吃烧豆腐,总要比较着哪家更好吃,连我吃了几天,都习惯在吃之前,看看他们家的水井在哪了。在文庙,应约给他们题辞,我写的是“水可以建,文亦能兴”,确实,在今天的中国,看一个地方的水况,就能判定这地方经济如何,人心如何,政风如何。
  爱水、护水、惜水之地,才是中兴之地,建水正是如此。她满城是水,家家有井,到处是河,水况良好,又何愁不能再迎来一个文教兴盛的时代?“泮池”,“洙泗渊源”,“斯文在兹”,都可以从一口水井说起。
    烧豆腐的故事,其实就是水的故事;一种让人留恋的生活,往往就是市井生活。
    后来我们还去了团山。彝语叫“图手”,汉译为“团山”,意思也是说这里山好,水好。站在著名的双龙桥上,看泸江河与塌冲河奔流不息,十七孔桥洞,也是讲述着这个村庄不同凡响的历史。在桥边,一座破落房子的门楣上,我看到有人在上面用水笔写着“里面有鬼,小心”的警示语,我一笑,心想,若世间真有鬼,鬼大约也喜欢住在有水的地方吧。同行的作家夏天敏,讲起他住朱家花园的最后一晚,半夜就遇见了鬼,还是个女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把她骂走,女鬼还不忘在他桌上留下一个香包。夏老师讲得认真,特别强调的细节就是,女鬼走后,他发现自己卫生间的地板无端地积了好几厘米高的水,而他检查了所有水龙头,都好好的。另一个诗人也说,他半夜听到了鬼唱歌,也是女鬼,他还坚持说,这鬼就是从水井里爬上来的。
    团山的张家花园,规模比朱家花园小,却是令我更加难忘。楼阁,花窗,院子,花池,那种精美和古典味,给人一种守身如玉的感觉,也洋溢着一种没有翻修过的历史感。我们坐在天井边聊天,恬适,无所思,那种安逸,是一点点从心里渗出来的。这时,麦家、雷平阳和我突然想喝茶了,就和一个守花园的小女孩说,可以烧点开水吗?她转身去汲了井水,开始烧水,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们,没有说话。水是用陶壶烧的,半天也烧不开,同行的人在外面催了,我们只好起身走人。出了门,那女孩追出来,还是用她直直的眼神看着我们,怯怯地说,“水还没喝么,就要开了!”她都快要哭声了。旁边的人对我说,有客人来,给客人喝水、上茶,是头等大事,缺了这个礼,她是要挨主人骂的。
  我不禁向她汲水的那口老井多看了几眼,也许有几百年了吧,建水人的活法,和这口古井一样,仍然是不动的、古朴的,真好。

(作者:谢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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