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何顿中篇小说《青山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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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绿水》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是何顿的一个中篇小说集,收编了8部中篇,均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及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选载。作者何顿1989年在《芙蓉》第5期发表中篇小说处女作《古镇》,1993年在《收获》第1期发表中篇小说《生活无罪》,后在《收获》、《钟山》、《十月》、《花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和《作家》等刊物发表和出版长、中、短篇小说八百余万字。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文联专业作家。
  《青山绿水》简介:小说写了一个警察与一个妓女的故事。这个警察是个好警察。天天坚守岗位,除暴安良。这个警察本来对女朋友十分挑剔。一般女孩他都不上心。倒不是他家底多厚,恰是家贫如洗。负担还特重。老父亲死了,母亲是下岗工人,需要他赡养,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个智障弟弟,父亲托孤,也得他养。这么大的包袱,找朋友他就格外慎重。也得漂亮,也得贤慧……
 

  直击现实的人性透视  
     来源:长沙晚报

  [提要]  就我个人有限的阅读视野,除了长篇历史小说《湖南骡子》之外,作家何顿的艺术关注视野其实一直停留在当下鲜活异常的现实生活上面。何顿《青山绿水》的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真实呈现当下社会复杂样貌的同时,对于若干主要人物的人性世界进行了深入的透视表现。

  王春林

  就我个人有限的阅读视野,除了长篇历史小说《湖南骡子》之外,作家何顿的艺术关注视野其实一直停留在当下鲜活异常的现实生活上面。他的中篇小说《青山绿水》(载《花城》杂志2012年第4期),就是这样一部既直击当下社会现实又透视表现复杂人性的优秀作品。
  小说中黄志、杨小玉都是为了日常生计的维持而付出着艰辛努力的普通人。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一种突出的艺术表现效果,与作家对于叙述者身份的特别设定,显然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小说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叙事方式,叙述者“我”也即黄志,既是小说的叙述者,同时却也是小说的主人公之一。黄志出身贫寒,多亏了有叔叔的资助才得以完成了高中和大学的学业,并在大学毕业后成为白水县基层派出所的一名普通警察。既然是警察,那么,黄志就得设法维护社会治安。实际上,也正是在维护社会治安的过程中,作家非常巧妙地借助于黄志的独特视角,把当下社会现实中形形色色的怪现状,当然更主要的是种种复杂的矛盾纠葛,类似于原生态地呈现在了广大读者面前。
  何顿《青山绿水》的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真实呈现当下社会复杂样貌的同时,对于若干主要人物的人性世界进行了深入的透视表现。其中,诸如黄志、叔叔、小婶婶、杨副所长等人,相信都给读者留下了颇深的印象。但相比较而言,最具有人性深度的一个人物形象,恐怕还应该是小说的另一位主人公杨小玉。这是一个有生活原型的人物形象。按照何顿在创作谈《<青山绿水>的由来》中的说法,他这部中篇小说的创作动机,也正是在听说了这个“妓女从良”的故事之后,才得以形成的。
  那么,究竟何为“青山绿水”呢?对于这一点,何顿在创作谈中的表现特别狡黠:“小说取名《青山绿水》,是有寓意的,至于是什么寓意,我不说,怕误导读者。人人都有自己的经历、思想、智慧,对任何事情的理解都是根据自己的认知和思维,我说出我的思考,不见得你会认同,所以我引而不发,憋着,让不同的读者寻找不同的答案吧。”
  我们注意到,小说中曾经两处出现过“青山绿水”。第一处是在黄志和杨小玉热恋的时候,黄志来到了杨小玉家:“从堂屋门望出去,青山绿水的,就觉得生活在这里的人,好像生活在另一个平缓、安宁、友爱的世界一样。”另一处则出现在黄志因为枪杀叔叔被调动到偏远的驼峰山派出所之后,面对着不无疯狂盗取林木的那些“朴实”的盗贼,“我想再不开枪我命都会丢在这片旖旎却凄凉的青山绿水中腐烂。”前一个“青山绿水”,明显带有世外桃源的理想意味,可以被看做是杨小玉精神世界的某种隐喻。后一个“青山绿水”,则显然带有反讽的意味。当何顿把这样美好的词语与疯狂的盗贼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这一词语中的美好色彩其实已经荡然无存了。
 

  复杂现实与真实人性的双重透视
  王春林

  就我个人有限的阅读视野,除了长篇历史小说《湖南骡子》之外,作家何顿的艺术关注视野其实一直停留在当下鲜活异常的现实生活上面。他的中篇小说《青山绿水》(载《花城》杂志2012年第4期),就是这样一部既直击当下社会现实又透视表现复杂人性的优秀作品。
  小说的价值,首先表现为对于当下社会现实的复杂样貌进行了真实的扫描呈现。这里,既有不法商贩制造假酒假腊肉,也有“朴实”的盗贼疯狂盗取国家的林木,还有叔叔这类大款老板的巧夺豪取,当然,更为普遍的,恐怕还是如同黄志、杨小玉这样为了日常生计的维持付出着艰辛努力普通人群。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一种突出的艺术表现效果,与作家对于叙述者身份的特别设定,显然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小说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叙事方式,叙述者“我”也即黄志,既是小说的叙述者,同时却也是小说的主人公之一。黄志出身贫寒,多亏了有叔叔的资助才得以完成了高中和大学的学业,并在大学毕业后成为白水县基层派出所的一名普通警察。既然是警察,那么,黄志就得设法维护社会治安。实际上,也正是在维护社会治安的过程中,作家非常巧妙地借助于黄志的独特视角,把当下社会现实中形形色色的怪现状,当然更主要地是种种复杂的矛盾纠葛,类乎于原生态地呈示在了广大读者面前。
  从根本上说,小说是一种与人性密切相关的艺术样式。作为一部优秀的小说作品,一方面固然应该捕捉表现时代特质,但与此同时,却也更应该对于真实复杂的人性世界做一种“深度”与“广度”上的洞穿与揭示。何顿《青山绿水》的难能可贵之处,就在于真实呈现当下社会复杂样貌的同时,对于若干主要人物的人性世界进行了深入的透视表现。其中,诸如黄志、叔叔、小婶婶、杨副所长等人,相信都给读者留下了颇深的印象。但相比较而言,最具有人性深度的一个人物形象,恐怕还应该是小说的另一位主人公杨小玉。这是一个有生活原型的人物形象。按照何顿在创作谈《<青山绿水>的由来》中的说法,他这部中篇小说的创作动机,也正是在听说了这个“妓女从良”的故事之后,才得以形成的。杨小玉是一位朴实善良的农家女子,不仅孝敬婆婆疼爱丈夫,而且还能够以足够的爱心容纳黄志那位智障的弟弟毛坨。可以说,除了曾经“失足”之外,杨小玉的人品没有一点瑕疵。那么,她为何要出卖自己呢?“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那是为生活所迫,当时我父亲病在床上,两个妹妹还小,我们这种农村里长大的女孩子,要改变现状,能靠谁?靠政府吗?谁管过我们?”杨小玉这一番可谓是掷地有声的话语,既道出了她被迫卖身的根本原因,更是对于当下这个不合理的社会提出了最强烈的抗议。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何顿也才会借助于叙述者的口吻,对于杨小玉做出如此一种评价:“我以前那么看不起她们、讨厌她们,觉得她们把道德和秩序破坏了,但谁管过她们背后那些凄凉、酸楚和复杂的故事?”甚至于,“我感觉自己很失败,还感觉自己确实仗着自己是警察就对她肆无忌惮。我都厌恶自己了,觉得我与她之间,她反而比我更是人,而我十足是个猥琐的无赖。”说实在话,杨小玉这一实际上充满人性光彩的人物形象,居然可以让联想到莫泊桑笔端的那位羊脂球来。实际上,杨小玉的人性光彩,不仅让黄志觉得自己猥琐不堪,而且更能够强有力地映衬出那些制假贩假者、盗取林木者、巧夺豪取者们道德精神的败坏与沦落。何顿之所以要刻意地把杨小玉的故事放置在如此一种充满着复杂矛盾的社会背景下来进行表现,其根本用意显然在此。
  那么,究竟何为“青山绿水”呢?对于这一点,何顿在创作谈中的表现特别狡黠:“小说取名《青山绿水》,是有寓意的,至于是什么寓意,我不说,怕误导读者。人人都有自己的经历、思想、智慧,对任何事情的理解都是根据自己的认知和思维,我说出我的思考,不见得你会认同,所以我引而不发,憋着,让不同的读者寻找不同的答案吧。”
  我们注意到,小说中曾经两处出现过“青山绿水”。第一处是在黄志和杨小玉热恋的时候,黄志来到了杨小玉家:“从堂屋门望出去,青山绿水的,就觉得生活在这里的人,好像生活在另一个平缓、安宁、友爱的世界一样。”另一处则出现在黄志因为枪杀叔叔被调动到偏远的驼峰山派出所之后,面对着不无疯狂盗取林木的那些“朴实”的盗贼,“我想再不开枪我命都会丢在这片旖旎却凄凉的青山绿水中腐烂。”前一个“青山绿水”。明显带有世外桃源的理想意味。可以被看作是杨小玉精神世界的某种隐喻。后一个“青山绿水”,则显然带有反讽的意味。当何顿把这样美好的语词与疯狂的盗贼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这一语词中的美好色彩其实已经荡然无存了。必须注意到,杨小玉和那些盗贼们,都属于打拼在生存线上的底层人众,但是,他们之间的道德精神境界何以会形成如此之大的反差区别呢?我想,这个,或许正是何顿小说标题的某种寓意所在吧。不过,且慢,解文难,解人更难。“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就在我强作解人,一本正经地解读何顿小说标题的寓意的时候,何顿或许正带着一脸狡黠的微笑,偷偷地窥视嘲笑着我呢。罢了罢了,我的这篇解读文字也就到此为止罢。“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对于何顿小说感兴趣的朋友,还是去认真地读一下他的这一部《青山绿水》吧。

 

  在一种精神分析学的意义上--续评何顿中篇小说《青山绿水》
  王春林

  认真地读过何顿的中篇小说《青山绿水》,而且也写过专门的评论,已经过去很有些时日了。但这部小说却一直在我的头脑里萦绕不去,总觉得还有意犹未尽之感。这种情形在我,是很少出现的。一部文学作品,读过了,评过了,也就应该算是了结了。为什么还会难以忘怀呢?在那篇题名为《复杂现实与真实人性的双重透视》的评论文章中,我主要联系当下时代中国的社会现实,指认《青山绿水》是一部既直击当下社会现实又透视表现复杂人性的优秀作品。对于自己当初所做出的如此一种评价,我至今都依然认为是能够站住脚的。但为什么还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产生呢?细细想来,问题可能在于,自己当时只是顾及了一种社会学的层面,而明显地忽略了更为深层的精神无意识层面。
  这一点,最突出地表现在小说的叙述者兼主人公黄志与他的叔叔之间的关系上。现在看起来,我当初最大的疏忽,恐怕就是忽略了这样一个对于《青山绿水》来说可谓是核心的一种情节构成。由于家庭贫寒,也由于父母的懦弱无能,叔叔在黄志的成长历程中曾经起到过特别重要的作用。设若没有叔叔的慷慨资助,就很难想象黄志能够相继完成自己中学和大学的学业,并且最终成为一名基层派出所的警察。从这个意义上说,叔叔所承担的,实际上正是一位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尤其是小说故事发生的时候,黄志的生身父亲已经因为病逝而缺位了。这样,我们就更有理由把叔叔理解为黄志某种意义上的“父亲”角色。既然如此,那么,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就应该在“父”“子”冲突的层面上加以解释。
  必须注意到,《青山绿水》一个非常关键的情节,就是当小婶子的生命存在受到巨大威胁的时候,身为警察忠于职守的黄志开枪误毙了自己的亲叔叔。既然叔叔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看做了黄志的“父亲”,那么,黄志开枪杀人的这种行为也就具有一种弑父的性质。这样,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自然也就浮出了水面。那就是,黄志为什么要弑父?请注意误伤杀人事件发生之后小说中的这样一段叙述:“我没脸在黄家镇呆下去了。关于我打死了我叔叔,镇上有几个版本,一个说我喜欢上了只比我大两岁的婶婶,趁着这个机会一枪击毙了叔叔。另一个版本说得更离谱,说我和婶婶合起来贪叔叔的财,那个电视台的男人是我和婶婶做的套。还有一个版本说的也没边,说我大义灭亲是为了升官发财。”通过这样的一段叙述,一方面,何顿确实是在如实地描述杀人事件发生之后镇上的流言蜚语,但在另一方面,他主要通过其中的第一种说法巧妙地暗示给读者一种更深入地理解分析小说的方向。
  那么,何顿暗示出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方向呢?具体来说,就是一种精神分析学的方向。因为只有沿着精神分析学的方向去进行深度分析,我们才能够更准确地潜入到黄志的精神无意识世界当中去。为了很好地说明这一点,我们必须再一次梳理一下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叔叔是依靠巧夺豪取手段发家的一个暴发户,妻子去世不久,他就依凭着自己的财势大张旗鼓地把县电视台的美女主持娶回家,成了黄志的婶婶。这样的一种婚姻,不仅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且两个人单从外形上看就特别地不般配:“婶婶跟在他一旁,身材那么高挑、颈脖那么修长、胸部那么饱满且挺拔,笑容那么迷人。相形之下,叔叔显得矮胖、臃肿、疲惫、衰老。”按照小说的叙述交代,仅仅比黄志大两岁的婶婶,不满足于和叔叔如此一种不般配的婚姻生活,于是就在宾馆与电视台的一个男人偷情,结果被叔叔发现。盛怒之下的叔叔追到宾馆,杀死了那个男人之后,正准备杀死自己的妻子。黄志恰好在这时候赶到,于是,就有了为了保护婶婶开枪误杀叔叔那一幕的发生。
  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一种弑父娶母的意义上理解看待黄志的误杀行为呢?要想从这样的一个角度理解小说,我们就须得再对黄志自己的婚姻情爱生活进行相应的剖析。按照小说的叙述,黄志与他的妻子杨小玉之间,是情投意合地走到一起的。杨小玉不仅深爱着黄志,而且无论是对待他的老母亲,还是他的那个痴傻弟弟,态度都极为友善。假如不是黄志的大学同学披露了杨小玉曾经有过做小姐的历史,那么,黄志和杨小玉无疑将非常美好地生活在一起。必须看到,杨小玉曾经做过小姐的历史的被揭露,对于黄志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毁灭性的影响。他与杨小玉之间所有的矛盾冲突,均导源于此。尽管说黄志与杨小玉事发之后离婚了,但离婚的行为却不仅没有从根本上解除黄志的精神苦闷,反而使他更深深地陷入苦闷之中难以开解。而婶婶的宾馆偷情行为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在这里,我们必须完成人物形象之间的某种置换。叔叔是这个不公平不合理社会上的一位既得利益者,巧夺豪取者。杨小玉,是一个道德人格高尚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婶婶,很显然是不情愿地被迫屈服于财大气粗的叔叔。这样看来,婶婶也同样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者。某种意义上,杨小玉与婶婶人生悲剧的根本制造者,恐怕正是类似于叔叔这样的横行霸道者。在经过了如此一番辨析之后,我们也就可以想象得到,当黄志在宾馆里把枪口对准叔叔的时候,在他的潜意识世界里,其实已经把受到死亡威胁的婶婶置换成了自己深爱着的杨小玉,把意欲继续行凶杀人的叔叔当成了那些曾经欺辱过杨小玉的男人们的化身。这样,黄志的行为,看似误杀,其实又是一种必然。归根到底,我们只有充分地征用精神分析学的资源,才有可能对于《青山绿水》中黄志杀叔的关键情节,作出一种具有艺术说服力的心理学阐释。何顿的这部中篇小说,也正因为这种解释,而不仅仅被看作是一部尖锐揭示现实社会矛盾的小说,更可以被看作是一部格外具有人性深度的小说。有了如此一种精神深度的存在,何顿的这部《青山绿水》就更应该被看作是当下难得一见的优秀小说了。
  在上一篇评论的结尾处,我曾经写到:“就在我强作解人,一本正经地解读何顿小说标题的寓意的时候,何顿或许正带着一脸狡黠的微笑,偷偷地窥视嘲笑着我呢。罢了罢了,我的这篇解读文字也就到此为止罢。‘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对于何顿小说感兴趣的朋友,还是去认真地读一下他的这一部《青山绿水》吧。”没想到,做了一次解人不够,我居然偏偏还要再来喋喋不休地做一次解人。这一次,何顿更该合不拢嘴地在一边偷笑了。所以,还是赶紧就此打住为好。

 

(作者:王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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