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文学与人生》 (刘克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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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湘乡正赶着“文化大革命”开始,我是“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的子女),就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没有书读,是十分痛苦的。看着比我还高出一个头的孩子,每天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去上学,而我却是扛着锄头挑着箢箕去干活,那种难受的心情是别人无法体会得到的。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我就偷偷跑地到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场,恨天恨地恨这个世道太不公平。父亲政治地位低下,生活也艰难。在生产队里男人是主要劳动力,出一天工记10分工,妇女则打个折扣,出一天记7分工,年终结算,每户按总工分来分粮。父亲一直是教师,在监狱里又得了风湿病,根本干不了什么重体力活,也下不得水田,出一天只有6分工,比妇女都不如。挣得的工分少,分得的粮食就少,最难熬的是每年“双抢”,新谷刚刚收割,湿漉漉地还堆在晒谷坪里,家里的米坛子早已见底了,起早摸黑,扮禾插秧,劳动强度大,不吃饭怎么顶得住劳动,只好米饭里加南瓜等东西进去凑合着省着点吃,吃到后来一粒米也没有了,只好向左邻右舍去借,今天借东家,明天借西家,对付一天算一天,只盼着生产队里早点分新谷。当时的农村,牛是农民的宝贝,春夏两季的耕种没有牛是不行的。生产队有一头牛,性子特别烈,也不肯听人使唤,谁都不愿意看牛。为了多挣工分,我主动要求看护这头牛。湘乡的稻田很多,空地很少,如果撒手放养,牛会踩踏庄稼啃吃青苗,必须人不离牛,手不离绳,牵着牛走动着让它吃草。我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能回家,每天看牛十几个小时,硬是把一头瘦骨嶙峋的牛养得膘肥体壮神气十足。人虽辛苦一点,但牛养壮了,工分就挣得多一些,这是值得的。
  诸多精神上压力和生活上的艰苦,始终没有消磨我读书学习的意志和毅力。越是没有书读,越是想读书,寻根觅缝地找书来读。向生产队里的学生借书看,到附近学校里向老师求教,挑灯夜战自学知识,利用工余时间到县城书店看免费书。就这样,在别人热衷于“造反”“闹革命”的时候,我却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千方百计的想方设法的读书,读了大量新的旧的有用的没用的杂七杂八的书,大开眼界,学到了很多东西。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制度,而且不再论家庭出身,谁都可以参加高考。听了广播后,我心里虽然没底,但还是麻起胆了报了名参加考试,当年录取线为250分,我只考得230多分,落榜了。我知道自己的底子太差,严格地讲,是一点底子都没有,代数、几何、安培、焦耳、元素表、分子式等概念就没有正儿八经听老师讲授过,一知半解,似懂非懂,考个好成绩,考上好学校,还得加把劲,努把力才行。
  听人说湘乡一中要办两个高考复习班,一个是大学班,一个是中专班,将调配最好的老师,每晚为学生讲课解难。但想进这两个班学习的,都需通过考试,择优录取。我兴奋极了,饭也顾不上吃,骑上自行车就往县城跑。到了一中报名处,老师问我要毕业证,我说没有,我不是一中毕业的。老师说他们只招学校历届毕业生补习,不是一中的毕业生都不能收。那段时间,我丢了魂似的天天骑自行车到一中去,我在报名处前走过来走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报上了名,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一个在湘乡一中教音乐的老师。与我扯起来他还是我的远房亲戚,但平常交往不多,还算熟悉吧。他见了我,就问我在这里干嘛?我说,我好想报名考试,参加夜读复习班。他二话没说,就帮我去教导主任、找校长,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人,个个都摇头说不行,说我不是一中毕业的学生,任何人都不能开这个口子。在报名的最后一天,我还是那样的不甘心,抱着一丝希望又去了县一中,还是去恳求音乐老师一定得帮我这个忙。他见我求学心切至此,便想了想,说倒有个违反原则的办法,去试一试吧。他跑到报名处向负责报名的同事说要借走了一个班的花名册去看一看。拿到这本名册后,他指着花明册上面的班号,要我赶紧就去报名,就说是这个班的毕业生。按他面授的机宜,我再次来到报名处。老师问,你是哪班的?有毕业证吗?我说是233班,毕业好多年了,毕业证也找不着了。他就到桌上那一堆名册里去翻,左翻右翻,就是找不见233班的花名册。我当然知道名册在哪,有点着急,就赶紧说我是233班的呢,老师放心罗,绝不会有假。那老师见我信誓旦旦,一副极为真诚的神态,怎么看也不像撒谎,现场报名的人又多得很,闹哄哄的地等待着报名,他实在是忙得一塌糊涂,也就不想细找了,就这样信以为真不假思索地给我报上了名。这位音乐老师在我迫切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帮助我改变了命运,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
  学习底子差,我也没有信心去考本科,报的就是中专班。接下来的考试十分严格,完全在按高考模式进行,500多名学生参加考试,录取前50名,可见进补习班的竞争也是很激烈。张榜公布录取结果那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一中传达室门口看结果,只见围着一大堆人在看红榜,我挤了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名字赫然在上,高兴得一下就跳起老高来。在回家的路上,还禁不住兴奋的心情,骑着单车,一路哼着小调,竟忘乎所以,都没能把握住自行车把,于是连人带车都栽到了水田中。
  两个多月的夜校复习班对我的帮助很大,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转变。在之前,我喜欢写日记,且坚持不断,将日常生活中有意义的点点滴滴记在日记里。在大队园艺场,一天夜深,我守西瓜换班回场部休息,经过老场长宿舍窗前,发现他顶着炎热不知疲倦地挑灯工作,就将这感人的一幕记在日记本上。在复习班,语文老师布置作文,作文题叫《新时期的二三事》。我就把这篇日记修改、完善、润色后交了上去,没想到语文老师对这篇作文大加赞赏,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1978年高考,第一场考试是语文,作文题叫《新长征的号角吹响以后……》这不正与我在复习班写的那篇作文相吻合吗?我想都没有想,提起笔来就写,考试时间是三个小时,我不到一个小时就交卷了。记得当时我走出教室,监考老师和同场考生都望着我一脸惊诧,都认为我是交白卷放弃考试了。我的第一本散文集《金秋的礼物》,就把该篇作文收录其中。现在来看,它有明显的时代印记和一定的政治色彩,但我仍然认为这不失为一篇好作文。第一门考试尤其是作文的顺利,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和信心,使得接着而来的考试得心应手一帆风顺。那个时候,物理和化学是合做一门考的,考试内容有一部分是物理,一部分是化学,最后一道物理化学综合题,占20分,内容复杂,拐了很多弯,解题难度大,有很多人做不出来。没想到,这道题的类型、内容竟与我们夜校班复习演练过的题目惊人的相似,只是里面的数据稍有不同,老师专门用一堂课讲解过这道题,可以说是稳拿了别人最难拿到的20分。你看我何其有幸?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极深,就是在考数学时筐了一小瓢,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想了好久才想出来,刚下笔要写证明步骤时,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宣布考试时间结束,任何人都不许再作答了。我好懊恼,再有两分钟,我就可以把这道题答出来。性急之下,鬼使神差般,我在试卷上写上一句“可惜时间不够了”。各科考完后,很多人包括有经验的老师都跟我说,你玩完了,按考试规则,试卷上是不允许写任何跟答题没有关系的文字,你在试卷上写这多余的一句话,将会使你的这门成绩作废,你的整个考试也将前功尽弃。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在事关自己前途命运时,竟做下如此低级的蠢事。可惜啊,可惜!那段时间,我饭也吃不进,觉也睡不好,出工做事像丢了魂似的。苦恼之中,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寄给了县招生办,检讨我的愚昧无知,说明我并非要作弊,请求阅卷老师原谅宽恕。一周,二周,三周过去了,还是一直没有回应,一个月又过完了,仍然杳无音信,我焦急万分,寝食难安,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
  上天有眼,不负努力!那天我正在山上出工,邮递员骑着一部单车远远就高声地喊,哪个是刘克邦?邮递员说那些你快下来接录取通知书。我压着狂跳的心,先签了字,再接过印着“湖南省财会学校”名称的信封来看,眼泪就刷刷刷地开始直往下流。这时,我父亲也尾随邮递员一路追上山来了……



(作者:长沙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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