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何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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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肯定发生过。抗日战争时期,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只看你怎么去理解、叙述,如果你是站在文献的角度看,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因为文献只记载大事情,不记载细节,但如果你是站在文学的角度,这个故事就会发生。
  长沙第一次会战前,官兵们都很紧张,因为日本侵略军被报纸和广播宣传得很恐怖,杀人如杀鸡样,根本没把中国人当人,当时已在南京制造了大屠杀。况且,那么多军队保护上海,上海沦陷,那么多精锐部队保护南京,南京沦陷,那么多军队守徐州,徐州被日军占领了。蒋介石先后动用八十万军队——几乎是全国的精锐之师,保卫大工业城市武汉,武汉也沦入日军之手。接着,日军又攻下江西南昌,并且于同年又拿下广州,长沙在日军眼里,只是一座尚未攻下的孤城。日军志在拿下长沙,打通粤汉铁路。一九三九年九月,侵华日军司令冈村宁茨亲率日军第6师团、第33师团、奈良支队、上村支队及配属的炮兵、装甲兵、工兵、航空兵等,十万余众,由赣北、鄂南、湘北,分三路向长沙扑来。
  日军击溃了驻守在新墙河的国军第15集团军,国军第52军军长关麟征接到第九战区(当时湖南划为第九战区)薛岳司令长官的命令,在距长沙五十公里的福临铺影珠山一带,借助有利地形布下战场,一定要给嚣张的日军以重创。关麟征军长是黄埔一期的,他把195师覃异之师长叫到面前,覃师长是广西安定人,黄埔军校二期生,刚晋升的中将。关麟征军长说:“薛岳司令长官命令,一定要死守影珠山,绝不能后撤半步。日军第6师团的长官是谷寿夫,是在南京大屠杀的魔鬼。覃师长,你要狠狠地给我揍这个魔头,为在南京阵亡的官兵和被屠杀的老百姓复仇。”
  覃异之一个军礼敬给关麟征将军,用广西腔普通话回答:“军座,我覃异之就是死也要死在影珠山上。”他转身,骑着快马赶到福临铺,他的几个团长早在师部等着他分派战斗任务了。“兄弟们,告诉你们,我们面对的是在南京进行大屠杀的日军第6师团!”他望一眼他的三个团长,一个团长姓贺,就是影珠山人,黄埔四期毕业的;一个团长姓文,也是黄埔四期的,还一个团长姓陈。“我们要狠狠地揍他们,为南京的冤魂出口恶气。”贺团长听覃师长这么说,坚决道:“覃师长,你放心,我们一团一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战斗打起来了,日军第6师团气焰嚣张,没把国军放在眼里。但195师的三个团同仇敌忾,誓死与日军一拼到底。日军的飞机呼啸着飞来,朝影珠山阵地的国军官兵投弹,贺团长喝令官兵散开、卧倒。日军飞机投下一片炸弹,爆炸声过后,日军便哇哇叫着开始进攻。贺团长咬牙切齿地说:“弟兄们,不要怕,给老子打。”195师一团的官兵迅速投入战斗,“弟兄们,不把日本鬼子杀死,这些狗娘养的就会跑到长沙屠杀长沙的老百姓,打啊。”贺团长大喝一声,指挥着他的官兵猛打进攻的日军,日军第6师团进攻的一千五百名官兵十分惊讶,怎么在影珠山会遇到一支如此顽强的中国军队!他们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又让飞机来轰炸影珠山阵地,飞机轰炸完毕,日军又不断地用炮轰,一些国军官兵葬身炮火了,有的士兵被日军的炮火炸得飞上了天,落下来的不再是活人,而是血肉。贺团长十分心痛,让官兵们隐蔽好,待日军组织步兵进攻时,他喝令官兵们赶到阵地上狠揍日本鬼子,“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他吼道,“打,狠狠地打!”
  众官兵便一齐朝冲来的日本兵开枪。当时一个连才一挺机枪,大部分士兵手里握着的是粗糙的汉阳造,扳一下枪栓打一粒子弹,又要扳一下枪栓才又可以打一粒子弹。日军除了飞机、大炮,轻便机枪也多,火力超过国军数倍,但即使这样,在影珠山下长大的贺团长,仍毫不畏惧地指挥195师一团的血肉之躯拼死还击攻上来的日本鬼子,硬是把气焰嚣张的日军再次打了下去。“你们他妈的,”贺团长看不起地骂道,“也晓得怕死啊?你们冲啊,来啊。”日军一退下,炮弹就飞来,对着影珠山腰的工事狂轰滥炸,炸死炸伤了很多国军官兵。
  若干年后,我是下放到长沙县影珠山的知识青年,那时我喜欢画画,经常背着画夹子找农民画肖像。有天,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独臂老人挑着一副重担,走路时却十分轻松,就暗暗惊讶,问一旁的农民师傅,农民师傅告诉我,这个人姓周,打过日本鬼子。对于打过日本鬼子的人,我十分尊重,因为他们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挑起了重担。有天上午——记得那是清明节,我看见独臂老人拿着个篮子,篮子里有纸钱和香,还有一条木刻鱼和两只红薯,只身走到一处坟堆前,蹲下,在那里烧香。一个人,旁若无人地烧着。天很阴,也没风,青烟就袅袅娜娜地直线升腾。坟堆就在我们知青屋下面,知青屋建在山腰上,站在知青屋前就可以看见。我问教我们农活的农民师傅,独臂老人给谁烧香?农民师傅瞟眼说:“那是给他的团长烧香。”我问:“什么团长?”农民师傅笑道:“国民党团长。”我很惊异,在那种“左”的流毒还没肃清的年代,给国民党的团长烧香,实在有些令人不解,我问:“大队干部不批评他?”农民师傅说:“那团长是在打日本鬼子时战死的,那个烧香的,曾是那团长的警卫。”这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因而我记住了这个独臂老人。
  乡下,我当知青的时候,一下雨就不要出工。有天下雨,我便背着画夹子到村里找农民画像。无意中,我碰见独臂老人,我说:“给您画张像?”独臂老人晓得我是长沙知青,听说我要给他画像,他简直有几分腼腆,忙摇手说他不画。我说他有特点,好画。他见我态度恳切,同意了,让我去他家画他。我边画他,边时不时与他聊几句。我说那天我看见他给一座坟扫墓。他长吁一声,告诉我,墓里的人是他团长,他于抗日战争中当过那团长的警卫。雨下了一天,我也画了他一天,他有些坐不住,所以就边画边聊。他对我讲了长沙第一次会战和第二次会战,说:“我们团长姓贺,他就是影珠山人,很多我这个年龄的人都知道他。第二次长沙会战中,他牺牲了。”独臂老人用了“牺牲”一词,这让我眉毛一挑,因为牺牲一词,在我小时候,一直是用在革命烈士身上,用在国民党官兵身上,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我说:“周师傅,那您给我讲讲那些打日本鬼子的事吧?”
  周师傅回忆说:“195师的官兵大多是在湖南招的子弟兵,这些湖南子弟兵当然不愿意让日本兵在湖南烧杀抢掠,就死守影珠山,没一个后退的。三天里,日军对坚守在影珠山阵地的我军官兵狂轰滥炸,我军虽然损失惨重,一团两千多官兵投入战斗,战死了七百多官兵,但我们在贺团长的指挥下,个个咬着牙与日军猛打。日军在我们打击下,也扔下了七八百具尸体。我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日军又进攻了,我们贺团长骂了句娘,咬着牙说:‘弟兄们,给我狠狠地打!’”周师傅忽然不屑道:“日本鬼子其实比我们更怕死。”
  “哪里枪声弱了,贺团长就亲率机动连的官兵赶到那里,狠狠还击。我是当年征的兵,就是影珠山人。”周师傅骄傲地望着我,“我少年时候爱习武,学过少林拳,还学过南拳。我身高一米八,力大,年轻时候,两三个人都近不得我身。覃异之师长对我说:‘周警卫,贺团长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这是很重大的责任,我生怕团长负伤,总是追随在团长左右,用我的身体护卫着我们团长。团长烦我道:‘走开,我没事。’我说:‘团长,我是您的警卫,师长说您是全团指挥官,要我一定要保护好您。’战场上,贺团长的一双眼睛能明察秋毫,鼻子也能嗅出气味,看到机枪手负了伤,他马上赶到机枪阵地,趴下,握着机枪朝冲锋的日军射击,日军的进攻又一次被我们打退。贺团长的喉咙都干裂了,这才想起要喝水,他指着我背的军用水壶,我把水壶递给他,他仰起脖子,把水壶里的水全喝了,说:‘真痛快啊。’我却紧张得要命。”我画着他那张黝黑、轮廓分明且饱经沧桑的脸,问他:“周师傅,您一个警卫,为什么紧张?”周师傅答:“当然紧张,我生怕贺团长负伤啊。”
  “日军见久攻不下影珠山主峰,就去猛攻我们195师二团三营坚守的比家山阵地,史恩华营长率领全营五百多官兵已在比家山坚守了三天三夜,日军对史营长的阵地不停地疯狂进攻,因为史营长的阵地挡了日军前进的道路,日军必须攻下比家山,才不至于在前进的路上受阻。史恩华营长硬是不肯退让,战斗到第三天时,他肩部负伤,全营五百多官兵已牺牲三百多,只剩下一百多官兵,可是他裹好伤,又继续指挥剩余的官兵坚守阵地,与进攻的日军死拼。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战斗的歇息中,史营长见众官兵都垂着头,士气低落,他下令士兵们跟着他唱《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征/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我们听见比家山阵地上,有三营官兵吼唱《义勇军进行曲》的歌声,字字铿锵,句句有力。”我听到周师傅这么说,瞪大了眼睛,“唱《义勇军进行曲》?”他点点头,又说:“三营剩余的官兵在歌声中,重新振作起来,宁可战死也不后撤半步。战斗打到第四天傍晚,比家山阵地上只剩下不到半个连的官兵,可是仍没一个士兵后撤,因为他们都没打算活着逃离战场,于是个个继续横着一条心,打击着日军,直到子弹打完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有一条路,就是向影珠山主峰撤退,但他们在史恩华营长的带领下,个个端起枪,与冲上来的日军拼刺刀,一场敌我悬殊的残酷的肉搏战结束后,坚守在比家山阵地上的三营官兵,全部壮烈牺牲了。
  日军拿下比家山,又进攻影珠山下的长岳古道。195师二团伤亡惨重,文团长有些支撑不住了。我们团长接到增援二团的命令,赶紧亲率一部分官兵,像猛虎冲下山,朝着围攻二团的日军扑去。”周师傅回忆道:“当时日军第6师团已将二团的几百名官兵团团围困在长岳古道的几处山包和几栋断垣残壁处,已经很危险了。我们匆匆赶到,打阻击的鬼子官兵,用机枪封堵着我们前进,一阵机枪扫来,打倒了冲在前面的一些兄弟。我们团长知道强攻不行,让我们趴下,他知道我也是在影珠山下长大的,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命令我带几个士兵绕到日军机枪阵地后,袭击日军机枪阵地。我放下军用水壶,把几枚手榴弹塞进挎包,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领命而去。我们摸到日军机枪阵地后,我三下两下爬到一株枫树上,朝着日军机枪阵地连扔三颗手榴弹,三声爆炸后,日军机枪哑了,士兵们趁机扑上去,与日军展开刺刀见血的肉搏战。
  另一批日军哇哇叫着赶来救援,贺团长端起一挺轻机枪,朝着冲来的日军猛射,日军被他打倒一大片。机枪子弹打光了,他拔出驳壳枪,朝端着刺刀刺向他的日本兵就是一枪,撂倒那个日本兵,又一枪打死另一个冲上来的日本兵。我们团长已打红眼了,指挥士兵往前死冲,日本兵也不断奔来增援,重武器不能用了,双方只能刀对刀枪对枪的肉搏。日本兵的三八大械也是扳一下枪栓才能打一颗子弹,在如此近的距离,就只能是拼刺刀。贺团长杀得兴起,大声道:‘弟兄们,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谁害怕谁就是猪日出来的!’这是我们影珠山一带骂人的话。我们团长捡起一士兵的步枪,与一个日本兵拼刺刀。我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左刺右刺。有五个日本兵围着我们团长和我,我们团长也爱习武,身手敏捷,立即来了个跨步冲刺,刺刀捅进一日本兵的胸膛,一搅,拔出刺刀,又捅向另一日军士兵的肚子,又拔出来,再将刺刀刺入另一日本兵的腰。不到一分钟,三个日本兵便倒在我们团长身前,另两个日本兵于同一时刻也被我刺死。”我怀疑他太夸张了,问他:“周师傅,您真的刺死过日本鬼子?”周师傅继续说:“日本鬼子终于抵挡不住我们猛冲猛打,败退了。”我望着这个令我尊敬的独臂老人,独臂老人这才回答我:“我当然刺死过日本鬼子。”
  “我们195师二团文团长负了伤,一个营长也于战斗中殉职。我们贺团长率部猛冲猛打地打退日军官兵,解了二团官兵的围。文团长看见我们团长,‘贺团长,’文团长说,‘我们粮早断了,马上也快弹尽了,正绝望,你来了,你是我的福星。’我们团长大笑,让几个士兵把负伤的文团长和其他几名重伤员抬下去,他重新布置兵力把守长岳古道。日军就在前面不远,来了增援部队,日军的增援部队叫嚣着,正准备新的一轮进攻。
  不一会,日军的炮火飞来,把这一带的阵地炸成一片火海。但我们已经不怕炸弹了。跟着,日军对我们展开猛攻,一场更加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贺团长亲自架着机枪扫射冲来的日本鬼子,十几个日本兵倒在他的机枪下。日本兵退开,趴在地上还击。贺团长叫道:‘来啊,有胆子就来啊。’飞来的是日本鬼子的迫击炮弹,新的一轮轰炸之后,日军再次向我们阵地冲锋,但被我们再次打退。晚上,大家都累了,坐在战壕里休息。炊事班的士兵趁着月光送饭上来,但没有碗筷,大家就着饭桶用手抓米饭吃。填了肚子,没那么饥饿了,我们团长看一眼天空,说:‘那么多好弟兄战死了,我们要为他们报仇。’
  第二天一早,战斗又开始了,从早晨打到天黑,我们团又死伤一百多官兵。这是十月初,一出太阳,天就热,不把尸体运走或烧毁,会马上发臭。在两军相隔的地带,几名昨天战死的我军官兵的尸体,于这天下午,发出了一股极难闻的臭气,风把这股尸臭吹来,大家都捂着鼻子。晚上,趁着天黑,团长让我带几个士兵爬过去,把那几具腐烂的尸体拖回来,埋到弹坑里。新的一轮战斗于次日一早又打响了,日军疯狂进攻,很想击溃坚守着阵地的中国军队。有一个连的士兵于战斗中全部阵亡,连长也战死了,日军占领了那处阵地,我们团长带着另一个连的官兵扑上去,夺回了那处阵地。下午,日军又进攻,我们团长下令官兵退出阵地,等日军的炮火一停,我们团长忙率部冲上去,又与日军展开新的一轮拼杀。从下午打到黄昏,又歼灭日军几百官兵。日军第6师团运来炮弹,重新对我军官兵狂轰滥炸。
  一块弹片削开了我们贺团长的腹部,肠胃都流了出来。贺团长当时不知道,炮弹爆炸时他是蹲着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阵地上,等日军的炮火一停,他瞧见日军又哇哇叫着冲来,忙指挥官兵投入战斗时,我才发现,大声叫道:‘团长,您负伤了。’贺团长低头一看,自己的肠胃都流到肚子外了,血已经染红他的裤子,他全然不顾,仍大声道:‘弟兄们,给我多杀死几个鬼子。’他马上举枪向日军射击,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生死。我当时很害怕,待我们团长把驳壳枪里的子弹打光,我才反应过来,夺下团长的驳壳枪,用头将我们团长拱到地上,把流出来的肠胃放进贺团长的肚子,边说:‘团长,我背你走。’贺团长看见自己这副惨相,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对我说:‘小周,日本鬼子快冲上来了,你去打日本鬼子,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看着周师傅,觉得周师傅有点受革命战争故事影响,问:“周师傅,你们团长真是这样说的?”周师傅不理我地继续道:“我包里除了手榴弹,还备了捆纱布,我拿出纱布,把我们团长的肚子捆紧,要背着贺团长撤离战场。贺团长怒道:‘放开我。’他把我推开,对一旁的官兵说:‘打,绝不能让日本鬼子从我们阵地上过,除非是踩在我们的尸体上。’他说完这话,身体一软,倒在我身上。日军硬是没从我们一团坚守的长岳古道上通过。十月四日——我记得那个日子,入侵长沙的日军第6师团退走了。”周师傅说到这里,才看眼我说:“我能记得这些事,是因为这些年,这些场景经常出现在我脑中,从没忘记过,信不信由你。”我说:“我信。”周师傅就又坐好,让我继续画他。
  史料上介绍长沙第一次会战,日军败退时,国军官兵在岳薛司令长官的调动下,着手追击,一直追到新墙河南岸。我只是听周师傅在他家的堂屋里讲了长沙第一次会战的冰山一角。实际情况是,不光是关麟征的第52军与日军展开了激烈战斗,还有第4军、第25军、第70军、第79军、第73军等,共计二十万军队参事,战线从新墙河延绵至长沙,当时坚守长沙城区的便是第4军,前后一百多公里,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战斗故事。
  今天的读者不会知道,第一次长沙会战的胜利,意义有多么重大!因为在一九三七年日军发动卢沟桥事变起,直到一九三九年九月日军攻打长沙止,日军在中国战场上还没吃过败仗。长沙是日本侵略军第一次想攻下却没拿下的城市,它的意义就在于所谓大日本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由此而破灭,这给了中国军队以无穷的士气,让驻守在其它地方的中国军队信心大增,对日军的恐惧就不像过去那么严重。据说,当时蒋介石也特别兴奋,大为痛快,在重庆连夜举行记者招待会,称赞长沙此役之胜利。由于有了长沙第一次会战胜利的基础,长沙第二次会战和第三次会战也相继取得了重大胜利。
  那天我在周师傅家吃饭时,他告诉我一件这样的事,这事听来很悲壮,让当时刚步入青年的我十分震撼。“长沙第一次会战后,我们贺团长负伤养了三个月,伤愈后,195师开到其它战场上去了,我一直在招呼我们团长,留下了。我们团长被第10军第3师周庆祥师长要到第3师当团长,师长周庆祥是山东人,与贺团长同是黄埔四期毕业。周庆祥得知贺团长伤愈,亲自去贺团长家拜访,‘贺团长,到我3师来,你当我的主力团团长吧。’贺团长答应了,成了第3师的团长。第3师参加了长沙第二次大会战,六千多官兵被安排在影珠山主战场,打得十分惨烈。有天,影珠山的北坡阵地上一个连的官兵全部阵亡,日军攻下了那处阵地。那处阵地很重要,可以遏制日军前进,师长周庆祥派传令兵赶来,命令贺团长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阵地。贺团长当即组织了三百名敢死队员,每人发五块光洋,我也在其中。贺团长黑着脸问我们:‘弟兄们,你们怕不怕死?’弟兄们齐声回答团长:‘我们不怕死。’贺团长大声说:‘那你们把你们的名字和家庭地址都写下来。’三百个敢死队员大多是急征入伍的,年龄大的有三十多岁,脸上长着络腮胡子,年轻的十七八岁,大多来自乡下,有的甚至昨天还在田里薅草,腿上还沾着田泥,才来几天,还不知道使枪,也不会写字。贺团长就让懂点文墨的士兵,替那些没文化的士兵写下名字和家庭地址。于是,他一声令下,亲率三百名敢死队员冲锋,一场双方都不要命的肉搏战便在影珠山北坡厮杀个不休。
  战斗从黄昏打到月亮升到半空,最后,日军败退下来。早晨,打扫战场,阵地上日军扔下的尸体有一百零三具,我军敢死队战死一百五十五人,负伤三十三名,其中有七名敢死队员伤得不轻。我们贺团长走拢去安慰他们,表扬他们勇敢,让团部卫生兵好好护理这几个重伤员。一个营长正不声不响地捡掉在地上的光洋,营长是常德人,用常德话说:‘团长,我要把战死的官兵该得的光洋捡起来,寄给他们的父母,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贺团长也蹲下来捡从敢死队员身上掉下的银元,边说:‘按名册把钱寄给他们的父母,他们是用生命换的这点钱,一定要给他们的父母用。寄个整数,十块光洋。’他看着走来的团参谋长,‘这事,你一定要办好。’当时我是我们团长的警卫排长,我的那条胳膊就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失去的。打扫完战场,把我军官兵的尸体掩埋掉,已是上午十点钟,日军又开始对我们疯狂进攻,飞机来了,十几架,对着我军官兵轰炸,掉下来的炸弹把我们的工事炸得七零八落。日军趁着我军官兵慌乱之时,冲了上来,拥到我们守着的工事前,哇哇叫着。贺团长一声令下,我们一个个从战壕里冲出去,杀向日本鬼子。
  日军拼命要夺回北坡阵地,我们拼命死守,双方都在拼命。我们团长手中的兵越来越少,因为弟兄们一个个地战死了,我们团长只好亲自投入到肉搏战中。他知道自己是全团的‘魂’,他如果不硬顶着,我们这个建制已经七零八落的团便会溃败。他大声喝道:‘兄弟们,杀啊,都给我多杀几个小鬼子。’他捡起一把日本兵弃下的三八大械,刺向迎上来的日本兵。他一刺刀捅入那日军的肚子,又迅猛地刺向另一名赶上来想刺他的日本鬼子。他一连捅死两个鬼子,这大大鼓舞了弟兄们的士气,于是杀声、啊啊声此起彼伏,战斗了一个多小时,日军被我们再次奋力杀退,扔下一百多具尸体。”
  独臂老人周师傅说到这里,沉默了几分钟,喝口茶,接着道:“我就是在那次肉搏战中失掉胳膊的,一日军队长的东洋刀砍掉了我的胳膊,我一刀捅死了那日军小队长。我们团长也是在那场战斗中牺牲的,不过,贺团长牺牲时,我已经不在战场上了。贺团长是被日军飞机上射来的重机枪子弹打死的,日军久攻不下北坡阵地,就又派飞机来轰炸和扫射,贺团长指挥官兵隐蔽,自己却身中两枪,倒在战壕里。战后,薛岳司令长官来了,亲自为他的墓碑提词,全团剩下的两百多名官兵为贺团长送葬。”独臂老人看一眼天,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在倾听我们交谈。他沉吟半晌,昂起他那张十分坚强的面孔,“我们贺团长是最勇敢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我没有保护好他,是我身为警卫排长的失职。”
  我们知青经常要从那坟墓前过,每天回知青屋或走出知青屋,都要经过路旁贺团长那座坟。那座坟不高,肉眼几乎都分辨不出那是一座坟,严格地说,它只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堆,它的前后左右都是我们知青栽的茶树。如果那天独臂老人不蹲在那里烧香,我们都不知道那里有座坟。我画完独臂老人的肖像,心里更敬重他了,喝茶时,想起那座坟,就问他:“周师傅,怎么没看见那坟墓上有碑呢?”周师傅又沉吟片刻,“那是抗战中立的碑,文化大革命中,大队干部让大队民兵把那碑撬了,砸碎了。”
  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忘了,可是在一九七八年春天里,周师傅说的那些话,却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如一只鹰,让我一想到抗日战争就联想到独臂老人和贺团长。这个人很了不起,实在应该为他树一座丰碑,因为他率领全团官兵出色地完成了师长交给他的战斗任务,成功地将日军阻挡在影珠山下。他的团,先后打死过几千名日本鬼子。
  早几年我开车来影珠山,与当地农民聊天,我问起独臂老人周师傅,农民朋友告诉我,周师傅早在九十年代便去世了,埋在他当年打过鬼子的影珠山上。我很尊敬这个老人,本来是打算找他收集一些抗日战争的素材,不曾想他离开我们去了另一个世界。那天我去了周师傅的坟上,在他坟上烧了柱香,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前段时间,我、彭国梁、王开林、许参扬等去影珠山考查国军当年筑的工事。工事确实是当年国军官兵筑的,隐藏在灌木丛林之中。那天是中午,福临镇何镇长陪着我们,还有影珠山的村支委书记。中午有点闷热,山林很安静,但给人的感觉十分肃穆,肃穆得让我惊诧。我站在山坡上,觑着当年国军官兵筑建的工事,这里是国军官兵曾与日军残酷厮杀的原址,居然没一丝风,我昂头眺望,忽然隐隐约约听见《义勇军进行曲》的歌声,歌声从六十多年前的战场上缓缓飘来,穿越时间隧道,致使整座山林仿佛激荡起来,感觉上,那些战死在这里的195师和第3师、第190师官兵的在天之灵从来就不曾离开过,用他们的生命和灵魂护佑着这座十分重要、旖旎的山林。下山时,我对一旁的彭国梁说:“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又强调:“我是指那些抗击日本鬼子而牺牲在影珠山的国军官兵。”

 

(作者:何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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