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天的死亡(谢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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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那个夏天,瑶村一直持续高温,阳光浓郁而悲悯。整个夏天,村庄的生灵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或漫不经心地生长,或没精打采地过日子。
  那个夏天,我又一次参加了高考。考完后的感觉糟糕极了,与玩得好的同窗相比,估分要低三四十分。这就是说,若他们能考上重点本科,我只能上中专。若他们只能上中专,我就铁定得再次名落孙山。在县城车站,没赶上回乡的班车,只好和别的几个同学挑着行李徒步回家。半途歇息时,我一把火将所有课本全烧在那个无名的山坡上了。同学们笑我是胸有成竹。我内心凄苦,无言以对。如果按估分的情况来看,这一年我八成又与大学无缘。而我,再不想复读了。我想什么呢,我想死。千奇百怪的死法已在我脑中层层叠起,一朵朵怪涎的笑容已开始在我脸上开开败败……
  但那年我上了大学,死亡终是与我擦肩而过……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我这么幸运。那个夏天,我亲眼目睹了死亡一次又一次与瑶村脆弱的生命相拥抱。开始死的是莲香。莲香是一个妇女的名字。莲香的老公一年四季都在南方打工。莲香带着五个小女孩在家里清苦度日。莲香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里了,可一个人做七个人的农活,又怎么做得过来呢?七生是瑶村的一名光棍。七生一个人做一个人的农活。七生做完农活后就在瑶村的坡前坳后到处闲逛。后来七生就在无人的坳后帮莲香做农活。再后来他就在无人的坳后与莲香好上了。
  这个夏天,莲香的老公突然出现在瑶村。也不知他是在南方听了什么风声赶回来的,还是他回到瑶村后听了什么风声?总之他回来没多久,就把家里闹得沸声盈天。有一天正午,我坐在自家大门口的凉阴下想心事,莲香像一个虚影,突然从外面白晃晃的阳光中闯了进来。她一脸的泪痕,问我母亲在不在家。我朝屋里呶了呶嘴。她就推门进去了。
  母亲是村里惟一的公办老师,在村人的眼里是个明事理的人。莲香来我家向我母亲倾诉,同时也想讨个主意。可母亲那时正为我的事愁眉不展。她一声一声的叹息,后来说:你这厮身,既然做下了这等事,就忍忍吧,等他的气消了,也许就好了。
  但莲香没有忍,从我家回去后的第三天,她就喝农药自杀了。夏天喝农药死的人,尸身极易发臭,莲香死后连个追悼会也没开,就草草抬上山埋了。莲香的死对我颇有触动,我想如果接下来我必须得死,就不要选择喝农药了。
  莲香死后没十天,瑶村白屋组宗雄家一下子又死了两个人。开始宗雄也在南方打工。宗雄的女人禾花一个人在田里地里,起早贪黑地忙着。禾花有时把三岁的儿子长福带在身边,让他在田垅上捉捉蚱蜢什么的。有时就让他跟着村里其他稍大一点的孩子。可突然有一天,长福掉进村前的荷叶塘淹死了。长福的尸体是第二天才打捞上来的。禾花中午回来吃饭,找了一阵长福,没找到,就以为他跟别的孩子出去玩了,也就没在意。吃了饭,禾花又下地去了。等到晚上回来,还不见长福,禾花就急起来了,满村子去问。可没有小孩说见过长福。村里的人见丢了人,也跟着禾花急起来,于是村前村后到处去找去喊。大家以为长福是在某个草丛中独自睡着了,瑶村的孩子就经常出现这样的事情。可喊了一晚上,都不见长福的踪影。直到第二天,大家才在荷叶塘发现长福。荷叶塘的水是半透明的,长福小小的尸体就躺在离岸不远的水底,仔细看,一下子就能看清,可先天瑶村的人从岸上走来走去,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一个电报发到南方,宗雄星夜赶回,抱着已经发臭的长福哭一声“我的儿啊!”就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后,把家里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还拽着禾花的头发拳打脚踢,一边哭着骂禾花,说自己在广州拼死拼活地做,不就是为了儿子长福?!又说临走时自己就再三叮嘱过禾花,要看好长福,其他的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可现在呢?现在呢?!
  禾花咬着牙,一言不发,任由宗雄拽着头发在地上拖来拖去。后来是村里的人看不过去了,才把宗雄拉开,说这事怪不得禾花,谁愿意看着庄稼都到嘴边了,还让它烂在地里呢?
  宗雄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拳一拳擂着自己的胸口,骂自己财迷心窍。他本来早想回来搞双抢,可一想到回来搞双抢,扣除来去的车费,不划算,就没有回来了。如果早回来,就不会出这事。村里人又劝他,说这事也不怪他。
  下午,村人在东坡挖了个小坑,掩埋了长福,就散开忙各自的农活去了。谁知到了半夜,宗雄又凄惨惨地喊起来,大家跑到他家一看,却见禾花死了。禾花就坐在宗雄隔壁的房间喝农药,宗雄居然没发现。等宗雄发现了,禾花已死去多时。禾花靠着墙壁,双手把土墙都抠出坑来了,可就是没喊一声。
  草草埋了禾花,宗雄又去了南方。宗雄家的稻谷被禾花收了一半,另一半就全烂在田里了。据说宗雄至今都没回来过。宗雄家的田地就这么一年一年,任它荒芜。
  禾花死后一周,双抢都快结束了,瑶村枫冲组的白毛老人又死了。白毛老人那年六十六,过了花甲的人,要说死也死得过了,只是那天她完全可以不死。白毛老人从十六岁开始生崽,一共生了十个。死了四个,长大成人的有六个。白毛老人三十五岁的时候头发就全白了,从那时起,村里的人就叫她白毛老人。大概是生育过多,原先直溜溜的身材,没到四十岁,就像把折尺了。身体单薄得就像秋风里的一根枯草。偏偏还特别好强,田里地里,水里泥里,没日没夜地撑着身子硬干,瑶村就数她最勤快。从四十岁开始,几乎每年夏天,白毛老人都要在正午的烈日下晕倒几次,大家都以为她没几年活的了,没想到她却活到了六十六。开始她发晕,弄得一村人都跟着她急,把她从地里急忙忙抬到阴凉处,又是刮痧灌水,又是擦汗扇风。
  但她发晕的次数也实在太多了,到后来,连她的六个儿子都习以为常了。有时大家忙起来了,就由着她倒在地里,没人管。也真怪,白毛老人就像一棵被雨淋趴了的庄稼。雨淋趴了的庄稼,太阳一出,就又欣欣向荣起来。被晒晕的白毛老人,一到黄昏降夜露了,也会悠悠醒来。然后撑起身子,乘着月色回家。见着儿孙了,还挺不好意思呢。
  要说她六个儿子还是算孝顺。但其中五个去了南方,就算想孝顺,也是鞭长莫及。那年夏天,只有小六子一人在家。当天有人告诉小六子,说他母亲又晕倒在地里了。小六子刚从田里回来,一身疲惫,那时正在树荫下乘凉,随口就说:由她去死吧,这么大的日头,要她别出去,她偏不听!
  结果白毛老人这回还真没挺过去,到黄昏降夜露了,她都没醒过来。小六子去地里找她,发现她全身都沾满了黑蚂蚁。小六子吓得六神无主,连人带蚂蚁抱回家,但白毛老人再没醒过来了。
  她的五个儿子闻讯从南方赶回。大家知道白毛老人执拗的性格,都没有责怪小六子。他们每人凑了一份钱,为白毛老人举成了一个盛大的葬礼。据老人们说,这样的葬礼在瑶村,至少五十年没见了。言语间,颇有倾羡之意。我想也许吧,白毛老人六个儿子,六个媳妇,再加上一大群孙子,送葬的队伍也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回。
  人,这么接二连三地死去,让我越发觉得那个夏天霉气很重。对接下来的高考消息我几乎不抱任何幻想了。夏夜多梦,几乎每个梦中我都梦见自己死了,然后自己为自己哭得一塌糊涂,哭着哭着就醒过来了。醒来后,止不住的泪水还在哗啦啦地流。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觉得就这样死了,对不起生养了我二十年的父母。
  但后来我居然不必去死了,因为我考起了大学,而且是重点本科。这在瑶村,也大概是五十年没有的事了。看榜的那天,是小妹帮我去县城的。黄昏时小妹回来了,不等到家,就在村前的山坡上对着正在门口张望的一家人挥手,大声喊道:哥哥考上啦!我听了这话,当时一屁股就软了下来。
  我轻松了,踏实了,悬悬的一颗心落下来了。可我的同学小安却惨了。小安和我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复读又同学。小安和我读书一直不分上下。那年估分时,小安比我多估了四十分,可结果却恰恰相反。那天小安是自己去县城看榜的,到了晚上他都没回家。他家人到我家打听,我来不及暗示小妹,小妹就把他没考上的消息告诉了他家人。他家人一下子着急了,连夜打着手电筒去县城的路上找他,但没找到。那晚,一种不祥的念头占住了我整个心灵,我以为小安八成是自杀了。可事实上小安并没有自杀。小安当晚就回村了,却没进家门,而是爬到后山的狼哭崖上,不吃不喝,坐了两天。后来是一个砍柴人发现的。小安的家人急忙忙把小安从狼哭崖上背回家。小安一言不发,吃饱喝足后,向自己父母磕了几个响头,当天就跟人去了南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说小安在南方混得并不好。瑶村人在南方,都是做苦力,无非是挑砖挑沙、砌墙挖屋基。小安的体力比不上别人,圆滑也不及别人。八十年代曾流行一句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而小安肚子里的那些数理化,没过几年,就全忘光了。现在的小安比文盲没强多少。做文盲所做的事,却赚不到文盲那么多钱。去年春节回老家,我曾与小安狭路相逢过一次,我热情上前招呼,但满脸胡碴的小安表现很冷淡,说一句“回来啦?”没停脚就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惆怅了许久。我想,那年如果我的命运跟小安一样,或许我也不会自杀。那么小安现在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
  ……哦,是的了,小安比我大一岁,我儿子都可帮我打酱油了,但他现在都还没婚娶。
  回头再说那个夏天吧。那个夏天我的喜讯并没有为瑶村带来什么转变。死亡的烈日仍笼罩着孤独的瑶村。禾苗返青的时候,瑶村蒲塘组的四凤又死了。四凤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妇女。四凤四十八岁的老公和二十二岁的儿子都在南方打工。四凤一个人守在家里已有好些年了。四凤曾经生了一个女儿,但长到两岁就死了。四凤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女儿,但长到六岁也死了。四凤就死心了,说老天爷注定不让这个家有女儿。四凤一个人过日子,没灾没病的,田里地里的活都按时令做得妥妥贴贴。老公儿子隔不了多久就寄一次钱回家。村里人都说四凤的命好。可四凤居然莫名其妙也喝农药死了。
  其实四凤在喝农药前有那么一点征兆,但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是在前一天,有个妇人经过四凤家门前时,被四凤强拉进家里喝酒。四凤舀了一大碗上好的米酒出来。妇人喝了,直夸四凤的米酒酿得好。四凤就说:我酿了一大缸呢,你说酿得好,就常来喝吧,反正我家也没人喝。接着四凤就跟妇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宗雄家的事上了,四凤说:活着也没多大意思,若是像禾花那样死了,倒也没什么……
  妇人就圆瞪双眼对四凤说:好好的,你胡说什么?你家老公和崽伢子不赌不嫖,只晓得攒劲赚钱,赚了的钱又都寄回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四凤望着她,叹了一声气。这时妇人的婆婆在外面喊妇人,妇人嘀咕一声“老不死的”就忙告辞出去了。没想到四凤第二天就喝农药死了。
  村里人都说,是禾花的鬼魂迷住了四凤的心智,才让四凤稀里糊涂喝了农药。四凤的老公和儿子回来奔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儿子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四凤的老公一晚一个恶梦,梦见四凤就站在床头,按着他的腿,看着他笑。然后他就怀疑他家的屋基有问题,也许是建在荒坟上了。于是就请一个风水师来看,风水师焚香烧纸,左看右看,末了还真说他家的屋基不好,犯煞。四凤的老公听风水师这么说,就用在南方辛辛苦苦赚的钱又建了一幢房子。
  我离村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父母本想大势操办一下,请十几桌客人,再放两场电影。都已经准备好了,可宗桃家又出事了。宗桃是我小时的同伴,但他小学毕业就去了广州。我读中学的时候,宗桃就可以在广州大把大把地赚钱了。宗桃家隔我家很近,宗桃的母亲常来我家夸耀她家的宗桃,惹得我母亲特别眼红,几乎没打算让我再读下去了。可就在那个夏天将结束时,宗桃在广州出事了。宗桃和一伙民工坐在一辆敞篷货车上去工地,车开得很快。宗桃突然莫名其妙就往车下跳。摔得个半死,民工们忙把他往医院里送。在医院里,别人问宗桃为什么跳车,宗桃艰难地说了一句:我看着我们的车子要与前面来的车子相撞了,我就……
  话没说完,宗桃就死了。而事实上,前面的车子与他们的车子只是擦肩而过,根本就没有相撞,宗桃他看花眼了。宗桃的哥哥闻讯后,连夜朝广州赶。宗桃的父母就在家里呼天抢地地哭。在这种环境下,我家自然也不好意思办什么喜酒了。宗桃毕竟是我儿时的同伴,我本想留下来看看事情的结果,但已经开学了,我再不去报到,那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起的大学又会泡汤。我想,宗桃也许是太紧张,他就像城市上空的一只惊鸟,到死都没有溶入南方那座五光十色的城市。
  然后,我就这么离开了故乡……
  大学毕业后,我分进了大城市长沙,我理所当然成了长沙人,我的后辈理所当然成了土生土长的长沙伢子。那个叫瑶村的地方现在只是我的籍贯,那里的人和事,已与我没有太多关联了……
  只是记忆里,总有一些东西挥之不去。去年我写了个小说,叫《近距离相吸》。写的就是我复读时那段艰苦的岁月。我把它贴在网上,一个叫焚岚的网友看了,极为不屑。他在后面留言说:像我这样心理不健康的家伙,他读大学时同寝室就有一个,那时他们互相把对方当作噩梦。我点击他的个人信息,发现他来自大都市上海。我想,这个上海奶油小生,若与我相见了,当然也会视彼此为噩梦。我不知他那时有没有对着他的那个同学趾高气扬过?若有,我是那同学,一定会用一双来自农村的粗手掀他娘的大耳光。但在网上相见,我只能文雅地引用前哲的一句话回复他: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真是的,在那样偏僻的山村,除了拼死考大学,我想不出还有第二条光明的路可走!他凭什么把我们视为噩梦?!
  ……
  前天,我一边喝着茶,一边读着报,后来我读了报上的一组统计数据,那上面统计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农村民工非正常死亡的数据和农村妇女非正常死亡的数据。面对那组庞大的数据,我突然泪如雨下……因为我想起了1992年瑶村的那个夏天。放下报纸,我一气呵成了上面这篇文章。哎,就让它作为那个夏天瑶村所有亡灵的祭文吧。

(作者:谢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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