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 缘(饶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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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师那天,艳阳高照,小庙里的印度香有些甜。师父是游方来的,他缓缓地从斋堂走来,没牙的嘴巴嚅动着,双眼朦朦,神光内敛,灰色的僧袍裹着老人高古的身子,一块金色的怀表在他左胸前若隐若现。我紧走几步,纳头就拜。我看见师父的芒鞋上的新泥未干,星星点点。芒鞋不作迟疑,轻轻地绕过我的头边。我想:老人不扶不应、不惊不乍,全无一点俗人的脸。我独自爬起,静静地走在师父的后面。
  在客厅里,对坐良久,相对无言。我本想问一个安,又斟酌不出好的句子,佛门应有佛门的程式,我一时摸不着边。
  恍恍然,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和尚降话了:“你要多读经典。”“读了,读了,《净土五经》,我读了许多遍。”我欠起身子,急忙应话。
  “真发心皈依,二十八号去益阳云门寺吧,那里有场法会。”
  “二十八号?星期三?师父慈悲,我不能免俗,我是公家的人,我请假不便。”
  师父不再应声,默默然合上了眼。
  “师父,电话!”一个小和尚跑了进来。老和尚眼皮颤了两颤,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很久很久,师父说了一个“行”字,把手机递给了小和尚,小和尚匆匆地按了一下红键。
  “走,去大雄宝殿。”师父的嗓音有些沙哑,幽深而广远。
  师父端坐在西方三圣的中间,我跪在下首,神圣而又茫然。师父说:“所谓学佛,就是学着树立一个正确的人生观。”师父让我一句一句跟着念:“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一切我今皆忏悔,一切罪根皆忏悔……”师父说:“往后初一十五,你应买些乌龟王八放生,多结善缘。”我斗胆陈辞:“师父,如今乌龟王八价位太高,弟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买些泥鳅鱼虾也行啊!”师父广行方便。说完师父摸摸我的头顶,我连忙合十闭眼,师父的手又硬又凉,我的心里流进了一些清泉。我正潜心体味,师父将一方白纸递到我手里:“这是你的法号。”两个黑字跳进我的眼帘:“罢了”。
  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师父起身走向客厅,我忙躲在一边,颤巍巍地从钱包里凑出十三块三毛三分钱,用红纸包了。我赶上去,塞到师父口袋里:“弟子的供养,师父您笑纳吧!”师父没有出声,一辆奥迪车却叫得欢,师父在小和尚若有若无的搀扶下朝车子走去,别离平淡而又悲壮。我大声喊:“师父,罢了何时才能与您相见?”师父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话:“一切随缘。”
  不久,我的皈依证寄来了。金黄的封面,翻开一看,师父手结弥陀定印,法像庄严。我知道了,师父原来叫上虚下莲。我在皈依证的上面包了层塑料膜,放在衬衣口袋里边。
  实在说来,我也仅仅知道我的师父很老,他叫虚莲。但老人家在我心中朦朦胧胧地高大,仰之弥高,弥高我越看不见。后来,我订了《中国佛教》,在九八年的第二期,师父的名号竟在封面高悬。
  师父真是高人,他是中国佛协的副会长。现在只有八个指头,有两指七岁就燃给佛了。他冒死保护了汉代某大师的真身,千辛万苦,终成禅宗正脉。文革期间,被打成右派,大牢里一蹲就是二十年。风霜雨雪,他一路禅坐过来。而今垂垂老病,盼得紫气东来。老人家国内国外奔波宏法,大雄大力,大慈大悲。捐灾救苦,老和尚率众累计捐赠数千万元……
  我掩卷长叹:造化无边,造化磨人。我决定亲近老和尚。给方外的老人写信必须郑重。想想师父古拙的面庞,我想老人早年应徘徊在毛笔与宣纸之间,进出在诗词歌赋之中。
  那用什么字体呢?颜太肥,柳太瘦,赵偏俗,黄嫌板,最后在定王台请来《弘一手札》一部,开卷满纸淡泊,烟火尽灭。字形缠绵纤柔,一派君子之风。我在案上惨淡经营,数月后,竟得了五六分字形。
  怎样写正文呢?亳无疑问,必须用文言文。我找来《历代书信录》,孤心研习,又将弘一师的书信反复呤诵。字里行间,力求隐见六朝气息;遣词用句,力求不失现代之风。我从请教打坐说开去,七百余字,数易其文。我见人便念,精益求精。开篇我称师父为“南无师父菩萨摩诃萨”,这,有些可爱,有几分新颖。结尾颂语本想洒脱为“不具一一”,思来想去,觉得冒昧不恭。我写上了“南无阿弥陀佛”的六字洪名。最后署上:座下敬启者,愚徒罢了。
  信的主体工程做了,誉写也要格外认真。我去“墨华斋”购来仿古信笺一叠。也算天可人意,信笺上下有贯休和尚绘的罗汉,上压朱色条格,别致可人。
  我乐颠颠地跑回家,一鼓作气,悬笔做字,花了一天光景,写了六遍信文。夜暮中,我挑出最得意的一帧,在檀香上熏了,打算放入信封。但总觉得或有所失,意犹未尽。原来信上忘了钤印。我将印章一个个拣来比划,或大或小,都不适心。还是请人刻一方吧,我将《弘一手札》包好,送给了广大,广大的印好,是白石的后人。我挑一猪腰形寿山石让他刻“无住生心”,用作起手,天衣无缝。挑一小方圆石镌上“罢了”盖在信末。情急之下,开了智慧,取书房为“置之堂”,置之者,万事可置之度外,亦可置之于心,非法非非法,妙用真空,真空妙用。广大为我一并刻了。四日后,我笑咪咪地在一边打印,广大翻着《弘一手札》,神色凝重。
  断断续续用了四月有余,大功告成。我将信又在檀木中夹了一晚,第二天便寄给了师父。
  五日后,师父回信了。师父的信笺十分朴质,普通材料纸上印有庙的名称。师父用的是钢笔,写的是白话文,文字又短又精。
  “罢了:
  你好!
  打坐时,认真念佛,以一念代替万念,明明白白。修行的事,要下苦功夫,但更贵有恒。
  祝好!
                               虚莲”
  手捧师父的手迹,我怅然若失,思来想去,还是经典说得好:“佛家不做惊人之语”,又说“真佛只说家常话”。当晚,我画了张全开素描,画上师父面含虚空,山河大地隐做身形。
  又过了几月,我在家里集句消磨光景。突然听到有人按门铃,从猫眼里一瞅,门外赫然站了位出家人。我略一迟疑,开了门。和尚约是四十岁上下,僧衣贴体,俨然新缝。和尚施了礼,我微微颔首,故做稳重。和尚抬头看见了师父的素描像,喜形于色,搭囊一甩,走过去跪倒,一个头磕下去,掷地有声。“师父在上,托您佑护,罢意一路顺风。”
  因缘和合啊!原来这位化缘的和尚是虚莲的徒儿,是我的师兄。我忙备了一桌素菜,提了两瓶啤酒,我说:“师兄,干!”罢意微微一笑:“啤酒原也算不得酒,今天高兴,干!”
  于是一杯一杯又一杯,桌下满地空酒瓶,我叫开超市的邻居火速送来一箱啤酒,门铃响了,罢意朝我吹口气:“没气味不?俗人在乎。我还是讲究点好。”我呵呵一笑,摇摇头,开了门。超市老板见了和尚马上话多了起来,吆三喝四一下子来了一屋子人。和尚坐在中央,数着念珠,满脸平静。大家很自然的按长幼、资历排序,问的问财喜,问的问前程。几个搞行政的则把罢意拉到一边,叽叽咕咕单独交流、十分虔诚。直到夜深人尽,众人退去,罢意将大大小小的红包往搭囊里一塞:“谢谢师弟,意外之财!”
  罢意说师父正在香港医病。去年七月,老和尚预知大限将至,请小和尚从银行取出平生积蓄三十万美金,老和尚说:“这些钱先放在我身边,我走后,你们再拿去分,记住广结善缘,绍隆佛种。”老和尚终是慈悲住世了,知道老人家在香港治疗,这,我很放心。
  我想,禅是五色霓虹下的水,有时候波光潋滟,亮亮晶晶。
  我终于忘了身在红尘,我不再沾肉,更不杀生。师父留给我的皈依证,我从不轻易示人。只是,每次进明月寺,我就掏出来晃一晃,晃一晃门票便可节省。一来二往,我又在明月寺认识了一位师兄,他五十来岁,额头凸起,有些罗汉的情形。他叫罢道,对我和蔼可亲。回头,小和尚望着我笑:“哎!施主,副当家是你什么人?”原来罢道是副当家,在明月寺,他是二把手。要人。
  当天回家,我给王老师挂了个电话,谈了谈罢道师兄。王老师六十余岁,土生土长的长沙人。在美术界,他名气逼人。前一阵,还上了中央台的《美术星空》。上个月为希望工程募捐拍卖,他送去一副斗方《鹰》,当场就拍出十三万元现金。但王老师清标傲骨,牛仔裤上打了个补丁,他与领导搞不来,职称至今上不了正高,疾恶如仇,多愁多病。为求大道,王老师曾多次去西藏,求得一发财咒,至今悄声呤诵。“远小人,亲贤人。”王老师要我引他去拜会罢道师兄。
  明月寺在明月山顶,王老师说:“今天莫走正门。不是为了省那二十元门票,走走坟场,试试道行。”他让我为罢道师兄买了一斤七两香蕉、四个苹果。他拿到手里拎了拎,说:“够了。”我付了钱,五块七毛四分,后来摊贩没肯要那四分。
  一路上,王老师见了坟便念声“奄、嘛、呢、呗、弥、哞”,余下就用长沙土话骂官僚,痛快淋漓,气势汹汹。
  花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爬上了山顶。我坐在石头上嘘嘘哈哈,略做调整。王老师走了遍游龙掌才合十收功。进门时,我拿出皈依证一晃,小和尚说了一声“请”。王老师笑笑:“老了、老了,我又忘了带证。”
  罢道师兄正在廊下等候,我小声说:“罢道。”王老师忙趋步向前,“卟通”跪倒,清瘦的双颊微微仰起,换一口普通话,诵一口文言文:“弟子想求清静而不得清静,不知大和尚清静否?”“否”字拖得很长,足足有三秒钟。师兄浅浅一笑:“莫客气,起来慢慢扯咯盘经。”后来,王老师说话京腔京调,词句间宛若“金枝玉叶老遗民”。我们师兄弟却乡音哩语,也算天真。
  下山时,王老师反复哦呤:“绘画之术,比起大道来,雕虫小技耳!”当晚,意想不到,我肚子拉得很凶。第二天一早,天还麻麻亮,王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小饶,怎么样?”声音苦涩而低沉。“哎!我拉肚子了,吃了七片‘痢特灵’。”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所作所为,因果报应。我也拉得厉害,我不该在庙门口耍拳啊!庙门口有护卫神。”王老师的话让我迷惑,我想不出昨天造了什么因。
  还是每天八点去上班,一杯苦茶,几句问候,度着光阴。这天,局长突然走到我身边问:“哎,你说说,这个王母娘娘与如来佛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一脸严谨,满腔真诚。我红着脸,半天没出声。局长“哼”了一声走了,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我想还是问问罢道师兄吧,一个电话打到明月寺,那头的声音冰冷:“罢道己被逐出山门。”……罢道,我的老师兄。许多事我真的读不懂,我真的看不清。
  谁能告诉我,王母娘娘究竟是如来佛的什么人?

(作者:饶 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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