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是我眼前的幸福(胡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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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总开在三月。满园子里桃红灼灼,雨丝被染成一滴滴香露,欲坠还休。我真的不是故意。只不过偶尔的一眼就被这些花树勾去了魂儿,忘了您会扭紧虬结的眉头,飞镖般地投来一声暴喝。白色的球鞋沾了一脚泥,乌黑的长发被桃花雨濡湿……一棵树,又一棵树,摇晃着手臂粗的枝桠……在雨珠和花落瓣砸到身上前,逃开……
  得趣,忘形。
  阳台上飘过一声梦也似的声音。——惯来被人们称作“暴君”的您,站在阳台上,简直就没看懂我究竟想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忘形,要回魂还是很难的。我没有那么深厚的功力收放自如。
  “太有意思了,爸爸你瞧!我一摇这些树,花瓣和雨就都落下来了,太有意思了!”当时,您的女儿就是这么白痴级地回复了您的询问。
  我就那么一脸笑,一脸淘气,一脸幸福,一脸透明的欢乐,还没来得及想起父亲将会如何“震怒”。
  父亲哑然了。他在阳台站了站,傻傻地看了看我,扭头回了房间。任由他心爱的花树们在我的掌中惨遭荼毒……

  (二)

  今夜,长沙又下雨了。雨丝遣来微微的春寒,街灯映着阳台一角那盆仙人掌湿漉漉的瘦影。只有这盆仙人掌,是从父亲的花盆里掰来种下的。二十年!那片巴掌大的仙人掌已经繁盛成了这么大的一盆。是的!这个极其粗糙、丑陋的瓦盆,也是从你的花园里搬回来的。
  原本,我是想把一切都搬来——一切!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把您也搬过来。
  我的父亲,我想把活生生的您搬过来,一直与我生活在一起。或者,我还可以派很多的活计给您做。您可以教外孙们下象棋,我记得您是象棋高手;您可以教外孙们射击,我们姐弟三个的射击都是您教的;再说,您还可以教外孙们游泳,虽然您从不曾教我们游泳,可我记得您曾经横渡长江……甚至,您就留在家里,依旧为夜归的我开门……
  父亲,您在眼前,就是我的幸福。可是,您在眼前的时候,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天堂里是否有更大、更美丽的花园?天堂里,是谁在帮您浇灌园子?天堂里能不能将橡皮水管捏紧,也喷出彩虹般炫丽的水雾,使花花草草们镶满晶亮的小水珠?父亲,是您把花园带到天堂去了吗?所有的牡丹都在您去逝那年枯萎,您精心培育的一百多种花卉和十几种果树逐渐消失了;单位给一楼住户修了小围墙,蔷薇就开到了墙外;最后,阳台前那一米多高的含笑树和石榴树也瘦骨嶙峋,只剩下了一盆再也不肯开花的仙人掌被搁到了院墙上。我曾陆陆续续地从您的园子里搬回几盆花草,它们抵不住岁月的风霜,就剩下这盆仙人掌依旧年年花开,甚至比种在您花园里的时候开得还要娇艳。
  父亲,是您在偷偷地浇灌它吗?
  父亲,你有没有偷偷地回来看过我一眼?

  (三)

  某天晌午,正低头给那缸睡莲添水。一抬头就看到前方——是您的背影,正顺着开满广玉兰的林荫道朝院门外走去。“爸——”只唤了一个字,余音已赶紧压回嗓子眼里藏好。是听到自己的声音,惊醒了突如其来的幻觉。呼唤声那么小,并没有惊动您那一身制服的老同事,却打开了我无尽的伤痛。当时,您已经去逝十年了,要到哪里才可能能寻回您的身影呢?多少次乘车经过院门外,总会深深地看着院子里,多么热切地希望您正站在门边等我啊。有时,我就那么眺看着院深深处,觉着您也许会慢慢地走出来。父亲,您知不知道,行驶中的汽车将视线拉得多么细多么长。滚落的泪,那么痛,如新鲜的伤。
  有一种幸福,曾经就在眼前,为什么却没有看到?只好等到一切都成空。
  或者,没有错过,便平淡得留不下记忆吧。父亲,您错过了我的生日,我们,就便错过了一生。
  和平时一样,您不在家的日子,打理花园的任务就很繁重也很快乐,可以任意采摘美丽的花朵捎给朋友们。新艳的花朵每天都在开,时间就这样永远延续,一切的,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您会不会赶回来给我过生日并不重要。年年生日,生日那么多,谁会在乎一个寻常的小生日呢?——除非,它将是永远的遗憾。
  没料到,就在我生日的翌日,您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一棵被风暴侵袭过的老树那么憔悴。一向来都威风八面的大男人,从此再没有挺直了腰杆走路。是积年的酒精浸淫将您的肝脏出卖。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最多还有一个月时间。
  后来才知道,是您记错了我的生日。刚好您的表兄又与我在同一天生日,所以,您才会给表兄过生日之后又骑车九十多公里赶回长沙。体力严重透支。自行车最后一次顺着开满了雪白葱兰和紫色千日红的甬道慢慢地滑行到阳台门边,您用长长的腿踩着门前的台阶支撑着自行车,连抬腿下车进屋休息都不能再坚持了。母亲心痛地说体力支不住,就在半路住一晚啊,为什么要这样赶路?明天给女儿过生日?生日明明就是今天啊,中午都有许多朋友来过了。
  听了母亲的话,您是那么失望,却说我晚上还有课,不用再叫我回家去。那夜色浓浓地黑,黑得永远也不能化开了,父亲独自坐在花园水泥坪的藤椅上,听着秋虫唧唧地在砖缝里鸣唱。如此费心费力,仍就错过了我的生日,您的心里揣着歉疚揣着莫名地遗憾。这种不爽压在肌骨里,让您从心里到骨头里都有那么难受,这种难受的感觉是陌生的,您以为休息一晚就会恢复过来。可是那天深夜里,您吐了很多血,天不亮,就住进了医院。
  三十天以后,您病逝于我出生的那家医院。父亲,我们父女之间,这该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劫?

  (四)

  是啊,这该是怎么样一种情劫。我用了无数多时间,才将我们家的暴君“改造”成体贴温柔的父亲。幸福的日子还应该很长很长,您怎么就能舍下我逃去了呢?
  您在病床上日益消瘦,手腕被纱布捆在病床扶手上——没有什么止痛药能镇痛了。所有的倔强与“誓与烟酒共存亡”的口号此际都不见了影子。活,是多么重要一件事啊。悔,是说不出的苦。病痛难忍,还能怎么豪言壮语、牛气冲天?
  在护士查房后交待说要帮您擦澡,避免生褥疮。虽然明知母亲已帮您擦洗过,我却没有辩驳——怕您听了难受。
  毕竟脸皮子还是薄的。拿盆打热水的时候,我还在不断地安慰自己、给自己鼓劲:护士都能做的事情,做女儿的有什么理由不能做呢。这握在手中的亲情且如馥郁的花香,已在不经意间丝丝缕缕地消散,能把握的时光还有多少?
  见我坚持要帮您擦澡,您努力的挪动身子配合我,在我的帮助下,辛苦地将脊背翻过来朝着墙的一面。这样就不会被走廊上的人见着了!——我怯怯地想。温热的毛巾顺着您干瘦的脊背拭擦。不过三周时间,您的体重已从一百四十多斤瘦成不到一百一十斤,健硕的身形完全的不见了踪影。看着这干瘦的脊背,不由得想起您睡在“竹铺子”上,堵在门口,逼着我们在家午睡。想起您宽实的脊背曾穿着破了孔的汗衫,让我帮您打扇子、抓痒;而且还记得正是这脊背,在我几次生病的时候,每天背着我步行两公里去单位卫生室打针……现在,一座山倒下了。一棵树倒下了。您的身躯,再也不能是我们的依持。往后,再也不能将自行车往阳台一搁,赖您给车轮打气;再也不能湿手指在开关上触电时,狂哭给您看;再也不能将闹铃往您眼前一递,说我永远也学不会“上发条”了……
  只稍微擦拭了背部与手臂,您就说累了,不肯再继续。病情越来越重,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也都明白来日不多了。夜里,您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我俯过身子去细听:妹子,你对我真好,我会永远记住。
  父亲,您怎么跟我说永远了啊!永远是多远?
  父亲,又到三月了,桃树开始悄悄地坐满了花苞儿,再添一片暖阳它们就准备绽放。而我,还一直在这儿眺望着您——希望能在某一回首里,就看到您的身影,依旧在岁月的原处,勾着身子培土,踩着凳子牵藤,负着双手赏花……

(作者:胡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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