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诊所(何宇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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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爸爸的名气大了,于是不断有人请他去城里开诊所,月薪五千,八千、甚至开到了一万,可是这些数字都没有打动爸爸的心,爸爸听着那些教我耳热心跳的数字,眼睛眨都不眨,爸爸如此高尚让我们对他颇有微词,要知道原来和他一起做赤脚医生的几个同行,搬到县城开诊所以后都发财了,要不买了旺铺,要不建了高楼大厦。妈妈也恨铁不成钢地责问爸爸:“你说说,你到底在团山湖赚了好多钱?”
  爸爸摊开两手:“我走了,团山湖的人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们团山湖的人离开爸爸您这个地球就不转了!”我那时候已经在读中学了,就这样调侃爸爸。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团山湖的水土养着我,我就要在这里服务!”爸爸的话不容更改。我看他像个革命战士一样,一股敬意在我心里升腾,我不禁为自己的利欲心感到脸红。
  就这样,爸爸开着他的诊所,颇有些怡然自乐。诊所天天开门,爸爸就是偶尔有事出去一趟,无论多晚也要回家来,为此爸爸失去了很多出远门的机会,他怕那些深更半夜生病的人找不到他。


  (五)

  可是,有一天诊所关门了。
  村民门清早跑到诊所,一把锁!晚上来,还是一把锁!人们着急了,互相打听着。原来爸爸住院了,爸爸患上了家族性遗传的鼻咽癌,消息传到村里,人们都跑到医院去看他。
  爸爸笑呵呵地说:“没事,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发现得早,会好的,等做个把月化疗,我就回家了!”
  村民回到家里,比爸爸还着急。老人们跑到庙里敬菩萨:“菩萨啊,请您保佑我们的活菩萨何医生长命百岁!”说罢,就是几个响头。
  信教的妇女在教堂里做祷告,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边喃喃自语:“上帝啊,让我们那里的活雷锋何医生赶快康复,还在团山湖活百把岁!”
  我回到家里一趟,准备再去医院,好多婆婆姥姥赶来了,水果鸡蛋多得我实在拿不动,一个老婆婆一定要我带上她为爸爸求的神茶,我虽然知道爸爸不迷信,但是我还是亲手交给了爸爸。一向乐观的爸爸拿着那包神茶,竟有些无语。
  后来,爸爸真的平安无事了,一转眼,那次的关门以后,诊所的门又开了十二年!每每想到这里,我常常觉得爸爸创造了一个奇迹,这是医学的奇迹,这是人心的奇迹,这还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奇迹!
  现在爸爸的诊所还开着,四十多年来,爸爸依然在那里谈笑风生、有条不紊地一个挨一个地给他们看病。爸爸的收费依然远远落后于物价上涨的速度,爸爸既没有发财也没有失业,行医看病好像不是爸爸谋生的手段,成了对劳苦大众的一种超度,而他自己也在这种超度中得到了超越。
  如今,去乡下看油菜花成了春天的时尚。油菜花,这个生命力极强的十字花科植物在乡村大力扩种,以铺天盖地之势,被导游渲染成春天的“王者之花”。早几个周末,朋友就在邀约。我说,在乡野稀稀落落的花丛中散漫过十多年,于那些灿烂的花朵,无论今日冠上怎样的修饰词,我早已淡然。只希望这是乡民耕耘生活发自内心的纯真笑靥,更是乡村进化的自然景色。
  朋友回来后,饶有兴趣地给我看她的旅程精彩:在一望无际的黄色花丛中,她扎着两根麻花辫,穿了一件红色的对襟棉袄,做个村姑打扮,各种身姿非常美丽。突然觉得最美的还是花丛中相关的人生,这一片耀眼的花色不过是人生背景而已。“哭脸巴,油菜花,罐子煮饭要锅巴。锅巴■熟,哭一上着(上午的意思);锅巴熟达,哭足达。”记忆中那些村野的花束,在阳光下一点点苏醒,在春风的摇篮里晃啊晃。
  “爱”在我们出生的年代,是最受欢迎的字。除了前面的姓不同,不知道有多少“爱X”之人。爱花她妈每天的口里,叫嚷的便是一长串“爱国、爱党、爱民、爱香、爱辉”,四十岁生下第六个孩子的时候,看到满地的油菜花,没多想女儿就叫“爱花”吧。
  可惜,爱花即便有了这沾花的名字,可长得就像她那个近五十岁的尖嘴猴腮的老父亲。同时,严重的先天不足,黑不溜秋,如那补锅的老父亲担箱里的焦炭团一样,要是个儿子倒也无所谓,可不幸胯下掉了个“把”。过了十岁,也不过是六七岁的身胚,还是勉强和我们一块到学校发萌念书。
  乡下的孩子,都是泥巴地里糊大的,一身的泥尘土味倒也习惯。孩子成堆,不是嘻嘻哈哈,就是追追打打,这点习以为常。爱花的模样,自然成了男孩子们捉弄的对象,无事也要生出是非来。上课,扯她的头发;下课,藏她的作业本;放学路上,秋天扯苍耳子沾她的头发,春天摘随处可见的菜花撒到她身上。她长期被这些人弄得哭哭啼啼,眼泪鼻涕一巴交。“爱花啊!”他们故意拉长声调大声唱:“哭脸巴,油菜花,罐子煮饭要锅巴……”他们越唱,她越气,哭的鼻涕成两条长龙,就用衣袖去抹。于是,两个袖口变得湿漉漉的,干了就油光透亮,跟上衣的前襟一样。班主任对我另眼相看,我看不过意的时候,偶尔到老师跟前揭发,希望能够制止这些恶作剧。可是发现,起不了多少作用,反倒加重了男同学对我的反感。而最为恼火的是排座位的时候,任何人都不愿意跟她坐,便要我跟她坐,每天我只要想到她的两条“龙”,就吃不下饭。她的那两条“龙”在春季油菜花开的时候更长,有时候还是绿色的,源源不断地,还是用衣袖解决。我怕挨着她的衣服,用笔在课桌上画了一条三八线,彼此不许超越。若干年之后,我学医后才明白,爱花小时候体质差,免疫力低,容易过敏。一到春天,野花尘粉到处飞扬,鼻炎发作起来,喷嚏、鼻涕自然不断。这不要命的小病虽说难受,但乡下根本就没人会在意会去治疗。就当感冒,偶尔喝点生姜葱白水而已。在学校,她很少说话,成绩也不好,碰上生病严重,一向没来学校,老师也不会在意。只是,那些恶作剧的男同学,倒是少了些乐趣。
  后来,我唯一佩服她的就是胃口,她开始大吃。无论从家里带的什么饭菜或者生的黄瓜红薯煮熟的芋头什么的,她都吃得非常开心,仿佛只有吃才是她最大的乐趣。来学校坐着,学到了多少知识倒是其次。但她父母非常高兴,小学五年,她没有考上初中,身子倒是从干豆角长成了冬瓜模样。并且女人该有的体征,在她毕业之前,全都出现了,又一次满足了小孩子们无知的好奇心理。从她上衣里现出的两个“肉包”,到坐凳上画着的“红花”,同学们总有说不完的兴趣。那时候,我们几乎都是到初中毕业的时候才隐约知道这些生理现象。总之,爱花是我们小学五年中故事的源泉。人散了,故事可没完。

(作者:何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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