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故乡醇(刘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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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甘肃参加笔会,新结识的文友问我来自哪里,我说湖南浏阳。还未来得及介绍浏阳的花炮,介绍浏阳的谭嗣同和胡耀邦,他的目光中早已闪出一道亮光,说道:“我知道!那里的酒很出名。”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与母亲河同名的浏阳河酒没有勾起我的自豪感,却让我的心中涌上一种带着忧伤的复杂情愫。
  姨妈曾经是浏阳酒厂的总工程师。她在酒厂工作,也住在酒厂,所以小时候得以经常去酒厂。每次去,邻居周大伯总要带一个塑料鼓子跟着去,要我找姨妈写一个条子,他可以买十斤散装的浏阳河小曲回家。酒厂在浏阳河南岸,过了浏阳河大桥,河风就会带来阵阵酒香,弥漫着南市这一条小街。
  浏阳县志上有关酿酒业最早的记载在明朝武宗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相传还有一个“江西女子浏阳郎,浙江药子蒸高粱。浏阳河水甜又亮,蒸出美酒百里香”的民间故事。二十世纪初,浏阳已属全省二十三个重要产酒县之一,以“美利昌”作坊所酿制的浏阳烧酒最为有名,行销省内及江西、湖北等地。一九三五年,境内有烧酒作坊十五家,为中国典型的产酒区之一。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合并了所有私营烧酒作坊,选址于南市街,建立了国营浏阳县酒厂,并将“浏阳烧酒”更名为“浏阳河小曲”。邻居周大伯最爱喝的就是这个酒。到他的房间去,总可以闻到浏阳河小曲那种特有的酒香。
  那时的酒厂非常红火,姨妈工作也非常忙。每天风风火火地忙着指挥生产,忙着技术攻关,忙着出差,忙着评奖。记得有一次和表弟去了姨妈的实验室,看到好多的瓶瓶罐罐。姨妈倒了一小杯红色的饮料给我们尝一尝,说是她刚刚试验生产出来的猕猴桃果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只感觉一种甜甜的火火的味道弥散在口里心里。姨妈问我们味道怎么样,我和表弟嘟囔着“味道好极了”,还要喝。姨妈说:“小孩子不能喝酒,尝一尝就行了。”浏阳河小曲酒就是在那时获得国家银质奖的。姨妈去北京领奖回来,县长亲自到长沙迎接,全厂工人上街游行庆祝。我和表弟呆在家里做作业,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等到姨妈回家。姨妈那天喝了一点酒,虽然舟车劳顿,却是满面红光。她高兴地告诉我们:“浏阳河小曲离中国名酒只有一步之遥了!但愿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实现这个愿望!”
  据姨妈介绍,这是全国第三届评酒会。评酒在山西太原的一个部队营区进行,所有的参评产品都只有编号,评委每品尝一种酒之后,用清水漱口吃一节黄瓜,然后再评另外一种酒。这届评酒会,各地推荐了一百四十八种白酒参评,茅台等十三种白酒获得金质奖评为中国名酒,浏阳河小曲等二十七种白酒获得银质奖。浏阳河小曲采用浏阳河畔天马山下的清泉,以特制的草药小曲为糖化发酵剂,经过固态糖化、半液态发酵、清蒸清烧、掐头去尾、按质陈贮等工序后,再精心勾兑而成,一九六六年被评为湖南省优质酒,一九七二年获得湖南省名酒称号。本届评酒会浏阳河小曲编号为101号。评委们认为:“101号白酒蜜香清雅,入口柔绵,落口爽洌,回味怡畅。”所以毫无争议地获得银质奖,名列小曲类酒中的第一名。我和表弟听了都兴奋得睡不着,为家乡特产获得如此高的荣誉而激动不已。
  然而,就在姨妈退休不久,外地的中商公司买断了“浏阳河”商标的使用权,几乎在一夜之间,浏阳河小曲酒在市场上销声匿迹。首先着急的是邻居周大伯。他慌慌张张地来找我:“怎么‘浏河炸’买不到了?”浏阳河小曲浓度高、酒香浓郁,酒民习惯称它为“浏河炸”。我安慰周大伯:“现在市场上不是有‘浏阳河’酒吗?”
  “那不是浏阳生产的酒!味道不一样!”他几乎是老泪纵横了。也许没有了浏阳河小曲的滋润,不久后周大伯就一病不起,三个月后与世长辞。
  因为企业改制,酒厂的员工被整体安置,酒厂的招牌最终被摘下;因为城市建设,酒厂旧址最终被夷为平地,建起了一个居民小区。那个曾经热火朝天、酒香扑鼻的国营企业,那种曾经享誉百年、香飘四海的浏阳烧酒,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下的,是全国各地无数酒民啧嘴抿舌的怀念,是浏阳人“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摇头叹息,是外地生产的“浏阳河”酒在《浏阳河》的旋律中从电视荧屏上不断地飞出来……从此,每当有外地的朋友说起浏阳河酒,浏阳人就有几分尴尬,几分无奈……2006年,中商公司投资的“浏阳河名酒城”在浏阳奠基,有媒体惊呼:“浏阳河名酒商标回归浏阳!”姨妈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奠基仪式,并接受了凤凰卫视主持人胡一虎的采访。电视上的姨妈显得有一些苍老,但是话语依然有着昔日总工程师的风采:“我衷心希望,浏阳河酒能够从浏阳走向世界!”可惜的是,“浏阳河名酒城”的建设,如浏阳河一样一波三折九道弯,五年后至今没有投产。最近是姨妈七十大寿,生日宴会上喝的是姨妈的朋友从江西捎来的四特酒。在浏阳河小曲获得国家银质奖那届评酒会上,四特酒是落榜品牌。我明白,姨妈的心与我一样有一些失落。宴会上,《浏阳河》的旋律萦绕着我的心,我猛然想起了一句诗:“月是故乡明,酒是故乡醇”

(作者:刘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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