塚之痛 (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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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在七岁做童养媳,她为了谋生计在一家鞭炮作坊做帮工,不幸遇火药爆炸将左腿炸伤至残。虽然腿残,却很能干,曾担任过妇女队长和接生员,后来脚力吃不消才退下来。但从我记事起,就没见娘的腿有伸直过,连睡觉也是弯曲着的。从胯部至脚趾满是被烧伤后挛缩的疤痕,哑白的皮肤无弹性,膝盖后面找不着腘窝。一溜十多公分长的肉瘤大小不一菌苞一样形成一个无规则的椭圆状,把腘窝堆挤得凸出来使腘部比大腿还粗,中间可见到血红的肌肉,肉瘤如石头一样硬,在表面老是形成结痂的肉芽。娘隔不上几天就要用一只烂衫袖蘸上滚热的水敷上一会,待肉芽痂稍软一点再用剪刀将硬头痂剪去一层。
  娘穿的裤子脚口与裆部一样宽,剪肉痂时裤管卷到大腿以上,剪刀从肉芽一边修到另一边,每剪一坨肉痂,就把剪刀在水盆里划几下,粘在剪刀口上的红黑色腐肉渣就散落到水盆里。修完后再用稀释的PP粉水冲洗,蘸干腿上的水渍,将准备好的药粉撒到肉瘤中间的凹处,凹处有一个小洞,五克一包的药粉可容两包。这个小洞与一个“泉眼”连通,就是爹所说的被炸断的主脉管,主脉管和周边的微型脉管仅靠一层很薄很嫩的皮膜朦着,若不小心皲开就会血流如柱。娘撒完药粉,又在那些紧挨肉瘤的皮肤上抹一层凡士林,再敷上纱布,纱布每次要垫棉裤那样厚,绷带缠的面积占腿长的一半。包扎完,再用双手捧着脚上上下下抚摸很久。到了下一次换洗,那些纱布绷带上几乎又都浸满了斑斑驳驳的污渍和血渍。
  爹是援朝志愿军,复员后在本县从事公安工作,任政法部部长。娘的脚在我爹生前治疗过多次。文革前,爹带她上一家省级医院做植皮手术,却遭遇“夺枪派”冲进医院,枪声响过,有人倒在血泊中。机警的爹迅速把腰间的手枪臧好并把娘带离医院。爹在外躲躲藏藏直到风浪平息。儿时听娘讲关于爹的事不是打仗就是抓嫌犯审案子。记忆中,爹每年过年前会提一些猪骨头回家,除了召集儿女开家庭教育会,早起就看不到爹了。爹每月二十几元的工资是全家的生活支柱,我们七兄妹中,除哥哥进了高中,在上的三个姐姐都没念过书,即使在70年代,我们在下的三个全没读完初中。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过年有猪骨头打牙祭已是很不错的了。娘为了节省后来再也没上过医院,一年四季靠纱布绷带和药物维持。几个姐姐几乎都是十多岁就嫁了,爹长年奔波在外,娘便是家里唯一的主心骨。年幼时我常跟在娘身边做“搭手”,只要耳边有蚊蝇的嗡嗡声,就能断定娘的伤口出血了,这时就可以看到娘的裤管腘部有大块深于裤子的颜色,娘会马上脱下上衣将伤口缠紧,再拄着杖跛回家。于是,裤管和满脚盆水又都被染红。就这样日日年年,伤口渐渐扩大,腿上的绷带越缠越多。
  1979年,自卫还击战打响,哥哥放弃学业穿上了戎装。娘只听说外面发生了战事,不料还在念书的哥哥也去当兵。抗美援朝时,爹第一天到部队第二天就上战场,娘带着幼小的大姐不知担下了多少牵挂。哥哥是否也要上战场?娘没阻拦,只是暗暗抹眼泪 。
  家里有几亩茶园,采茶季节一到,娘天未亮就摸起床,煮好饭,一只篮子一根拐杖早早的就进了茶园。娘是不适宜室外劳作的,那只伤残的脚会常常给她惹来麻烦,进园子不久,蚂蚁、蚊蝇就寻着伤口的血腥气爬到她的脚上,娘全身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坨坨点点,腘窝部的裤管上也总是大片脓水浸出的渍痕,有渍痕的那一片干硬干硬,散发出腥臭味。后来,娘干脆缝一个塑料筒,把那条腿整体打包,不让那些小精灵嗅到腥臭气,再在身体多处抹些清凉油,就这样争取干活时间。
  跟着娘去砍柴,遭遇黄蜂是常有的事,娘只能连滚带爬逃避黄蜂的倾巢攻击。我被黄蜂蛰过好几次,五脏六腑都发麻,针扎一样痛。娘跛着脚根本就逃不过,受伤害的部位多。可也只是抹点雄黄大蒜油,好几天仍是头泡眼肿的,但家里家外的事依然照做不误。
  “爹有娘有还要自己有,丈夫有还隔着手!”娘常把老辈们教化女子自强自立的话常挂嘴边。秋冬农活少,娘就把穿破了的衣服清出来教我打补丁并从中摸索裁剪诀窍。后来有乡邻送布料做衣服,娘招待完客茶,就帮我打扣洞钉扣子。也有不收费的,在娘眼里,不取报酬不为吃亏,重要的是看着女儿在成长过程中怎样学会做一个待人处事的贤惠女子。
  哥哥当兵以后,农村责任田到户。不久,国家政策允许私人转包田土。那时进工厂不受年龄限制,只要能做事就行。1985年,亲戚介绍我到长沙一家工厂做了一名临时工。闭塞的山村里我是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女孩子,在乡邻们看来,进工厂拿工资就是有出息,乡邻总是夸娘有福气。每逢轮休回家,娘总是乐颠颠的,把晒干的米饭和豆子炒得烹香,磨成粉让我带上。每次返厂,娘总要拄着拐杖送我,直到踮起脚看不到我的影子了才转回身。
  自古以来,无论为官为民,或贫穷或富贵,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才重要。1988年,接踵而来的灾难把我们一家掀入了无底深渊,原本平静的日子顿时被搅得宁无生息。爹因病去逝,去逝前,四个姐夫中有三个姐夫或因公遇难或病侵丧生,四位亲人霎时阴阳两隔,丧亲之痛如一把把利刃脔刮着娘的心。爹去逝后给我们留下的唯一遗产便是抗美援朝军功章和从事公安工作时连续多年的省劳模荣誉证。公安部来吊唁时看到当时的情景才了解到我家的情况。原来,爹从政几十年,虽“大权在握”,却从未向组织提及过自己的家境及子女情况,娘也从未向爹唠叨过要求为子女们谋条出路。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当年的住所还是爹抗美援朝时在一次战斗中失踪部队把他列入烈士传到家乡,当地政府把一座已有百年历史的寺庙拆了按烈属给娘建的。爹在部队是侦察班长,那次战斗中“失踪”原来是摸入敌区并立下战功,复员回来后仍就住在这座房子里,历经几十年修修补补已经破损不堪。家里的凄凉景象和困顿令所有参加吊唁的领导同事潸然泪下,他们给躺在床上的娘行了一个军礼,并当即拍板,解决我和弟弟两个未成年人的商品粮,享受抚恤到年满十八周岁。娘转为了非农业户口,按月发放一定的生活费,直到终老。这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我那时并不理解农业与非农业有什么性质上的区别,当姐姐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几姊妹搂作一团抱头痛哭,拉着我和弟弟一齐跪下给领导们行叩谢礼,直到他们把我们从地上拉起来。他们又问我娘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组织上一并解决,娘摇摇头,惟一希望便是能允许爹按乡俗土葬。
  也许受父兄影响,弟弟改写年龄又于1989年入伍广西法卡山,开始了他的戌边生涯。我搀扶着娘也挤进了送行的队伍,新兵车启动时,娘突然甩开我,拄着拐杖不顾一切颤颤巍巍地向新兵车颠去,我看见弟弟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同时,又一次看见娘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汩汩流淌,车走远了,娘仍一手拄杖,一手搭凉棚翘首目送着最后一点车影。太平年了,没有战争,可娘望着远去的弟弟仍久久地伫立原地,如一尊雕塑!
  娘生命中的三个男子汉原本都可以呆在她身边挑起家庭的担子,当他们一个个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愿望,履行一份职责时,娘惟一能做的便是默默的期盼和沉重的付出。娘拉扯大七个子女,子女们都到刚能帮她的年龄又都离开了她,我无法看清大地奉献粮食的全过程,却能感受到娘生养哺育我们所付出的艰辛 !
  亲人一个个离去,沥不净的辛酸和泪水使娘整日里展不开愁容,弟弟走后不久娘完全瘫痪。家里人越少越觉得戚静,屋顶那些黄黄绿绿斑剥不堪的琉璃瓦闪着刺眼的寒光,阴森可怖,失去的那些亲人一张张不同表情的面孔时时萦绕在眼前,好像自己就是这个破庙里的菩萨,一些不散的阴魂时不时敲门造访,使我们天天过着惊魂不定的日子。一个违愿的念头令我作出了仵逆的抉择:离开这座鬼庙!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带着娘来到岳阳一家工厂开始了打工生涯。把娘安放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医院门诊接受治疗。几个月时间,娘的腿就有了起色,腘窝部十多公分长的伤口愈合得只有指头大的小口子。后来我也被单位转为正式职工并成了家。可是,命运总是喜欢在你安稳快乐的时候给你开玩笑。1994年,又一个突来的变故似乎给娘的生命定下了注脚,娘家嫂子又不幸遭遇车祸,丢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娘全然不顾大家的劝阻,毅然放弃继续治疗的机会回到了农村老家,又把她不多的余热潜心温暖着年幼的小生命。
  山区医疗不便,不到三个月,又传来娘瘫痪的消息。娘腿上的伤口直接连着主脉管,伤口感染引发脉管炎,全身疼痛,活动受阻,面临高位截肢。娘得知治疗方案竭力反对,说在生脚就跛,死后还要短一截?几十年都熬过来了,就给留个全尸吧。没有做通娘的工作,这便成为日后深深烙在我心里的一个症结。
  由于受慢性炎症长期刺激,伤口长时间剧痛,娘饮食减少,营养不良,导致血运不足,身体各功能日渐衰退,骨髓炎等病症慢慢侵袭全身,已是综合症晚期了。不久,腿部迅速隆肿,腘部溃疡面已长达五十多公分,流脓流水,散发着恶臭。上至胯部,下至脚踝,周边的肉芽组织不断肌化玻变,服下的水液大都通过溃疡部排出,一天很少有小便,流量多时,一米多的纱布叠起来包扎不到两小时分泌出的脓液就流浸过垫布,纱布一拆开,大量的脓水和着一股腥臭豁出来。后来,任何药物在娘身上都失去了药理作用,溃疡面快速蔓延,比大腿还粗的腘部渐渐烂出了弯型轮廓,如一窝带血的“蜂巢”,蛛网状的血管也不断挛缩,一些肉芽和挛缩的血管或成堆或成线类似冰笋一样悬挂在腘弯,露出鲜红的骨头,一张参差不齐变成褐黑色的表皮吊在膝盖骨的外面......换药时再也无法清洗,只能将弄脏的纱布轻轻镊下再敷上新的纱布,渐渐地,溃烂处的肌肉慢慢干缩,流出来的水分也少了,敷在上面的纱布绷带必须先用药水浸湿再拆,每次取下纱布就有一层腐肉粘在上面,由于疼痛,娘的身体一直抖个不停,经常看到她蒙着的被子微微颤动着,但她从不哼一声,不知娘是以怎样的毅力挺过来的。最后几次给娘喂药,娘总是用她无力的双手搭在我的颈部,微启的眼帘和嗫动的嘴角呆滞而枯竭,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我把娘揽在怀里,连线的泪珠渗进她稀疏的发丝里,我抱着娘哭,娘连哭的力量都没有,几颗酸涩的泪珠从眼角慢慢溢出,如尖针扎在我心里......
  1996年,遵娘的愿望我们把她送回老家。和娘最后一次相处是送娘回去的几个小时里。丈夫租了一辆车和担架,为了避免因车子颠簸给娘增添痛苦,我坐在担架上让娘半躺半靠在我怀里,六个多小时车程我除了搂紧娘却没能再和娘说上一句话。车子达到家门口,我给娘理了理额上的发丝,然后撮住娘的手,很久,才哽咽着轻轻唤出声来,妈,妈,我们到家了啊......娘只剩下一干躯壳,已经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她把眼珠慢慢朝我移过来,微微欠欠臂膀,在我轻轻搂起娘的一刹那,我忍不住哭出声来,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就只在这轻轻的一搂中......返回单位前我再次立在娘的床边,娘的眼珠老盯着我转,眼圈渐渐泛红,泪珠从眼角滚下来,娘清楚我要走了,我知道娘的心里有很多的不舍,再次捧着娘的脸,泪水濡湿了彼此的脸旁也揪痛着彼此的心,我颤抖着给娘注射了一支杜冷丁,看着娘安然入睡,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母女俩就这样用无声的泪水作别......
  娘最后的几个日子是乡下的姐姐照顾。仅几天时间,膝盖上吊着的那层皮也烂掉了,露出的膝盖骨像烤干了一样变成紫黑色,去世前清醒了一阵子,老是念着我的乳名,不肯让姐姐给她换药。归天后,姐姐给娘那条已烂出骨头的腿做了“美容”,用纱布替补了烂掉的肌肉,还给了娘一条“完整”的腿......娘去世我没能见到她的活面。去世时66岁,体重仅剩三十多斤。
  记得那些年家里连续出事后,我把这个养育我的家看作“凶宅”。有道是“狗不怨家贫”,我却害怕“凶宅”也给我带来厄运,以至于连出嫁都没有踏进这个家,就让娘和另一个家庭健全的姐姐作代表,在我单位送我上了嫁车;还记得责任田到户那年春节,我不甘辍学,淘气跑出家门,村小组的全部劳力出动,踏着皑皑白雪和烂泥把周边塘坝捞遍还是没有找到我时,娘拄着拐杖,爬到屋后庙山最高的山顶呼唤着我的乳名,她身后的脚印却浸出一条长长的鲜红血迹,而我却安然自得地钻在几里外的乡政府院子里看舞龙耍狮......娘的宽厚仁慈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心痛,也为我当年的无知感到可悲!
  一位曾在湖南湘雅医院深造过的骨科大夫当年在给我娘作治疗时说,像娘这样的病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十多年的煎熬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啊!
  一个人懂得去爱的时候,她就会无私地不求回报地去给予。娘把她的子女们看作一种幸福而不是负担,她的腿虽然残疾,却用一种完整的母爱支撑着,这种母爱,就是一种坚强的毅力。娘所付出的爱是完完整整的。她无怨无悔用一生的磨难换来子孙们的成长和幸福,哪怕把自己最后一滴血榨干,哪怕承受再大的痛苦,也要把最好最丰富的营养输送给她的儿女们!可我们做子女的却没有一个能取代和减轻她的痛苦。
  娘的坟塚除了葬着她的躯体外,还掩埋着太多太多的辛酸与磨难。只要看到这堆黄土塚,一些有关娘的本本末末又源源不断地凸现出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灌满脓疮的肉塚风湿病一样痛在我的骨头里,而这种痛是从娘不肯接受高位截肢时开始的,让我每天看着她腿部的肌肉渐渐玻化,溃烂,露出蛛网状的血管,血红的骨头......这种痛随着娘的离去已伴我多年,也许将伴我一生,成为我今生永远的痛......

(作者:墨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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