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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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头终于退休了。说终于是因为他办了两次退休手续。第一回他55岁,不到半年,又上岗了。第二回是满60岁,这一回是正式退休了。
  叫马头当然因为他是头,小小支行的一个头。很少有人叫他马行长,无论老人还是小孩,都叫他马头。就连上级行不太苟言笑的钟行长,也叫他马头。有天黄昏,会计科的焦小红带她三岁多的孙子在支行院子里散步,碰到正往办公室赶的马头,焦小红打招呼:马头,又去加班呐。她孙子接过话腔:马头,又去加班呐。马头转过身,作横眉状:小屁股,不晓得叫爷爷吗?小心爷爷敲你的头。话说得很严厉,不过马头的横眉遮不住慈祥,小孩子不怕他,一边走一边说:马头马头,领头的马,壮如牛。
  这句类似童谣的歌谣当然不是小孩子的杰作。是一个上级行办公室的笔杆子到支行来采访马头后总结出来的。那笔杆子一副典型的书生样,架副眼镜,身杆儿细细的,与马头五大三粗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被马头晾在办公室大半天,那天马头刚好去塑胶厂搞调研,风风火火的马头正要出门,迎面碰到笔杆子,马头武威的身材差点碰倒了笔杆子。马头问明来意,示意笔杆子在自己的办公室坐坐,先休息一会,自己下企业,去去就回。结果,马头一到塑胶厂,就把笔杆子的事全忘了。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赶回来。一见笔杆子在自己办公室端坐着,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是握手,又是倒茶,还堆起了一脸的皱纹。不过笔杆子很大度,也没觉得马头轻慢了他。倒觉得马头这人虽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狡猾,但还算得上一个爽快人。
  笔杆子在马头这里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素材,因为马头不怎么会说成绩。特别是说到自己的成绩,总是不自觉地变成了王股长、赵股长,好象成绩都是下面人的,而他自己,是被手下人推着走过来的。笔杆子后来找了办公室刘主任,刘主任善于将简单的事实上升到理论。很快,马头的材料被总结出来了。这一回,马头作为支行行长与他那五大三粗的农民形象不太相符,变成了一个集理论修养与实践经验于一身的银行家了。马头拿到后来笔杆子写的材料,目瞪口呆:这狗日的细杆子,真会糊弄人。这还是我马头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一个字象是写我马头的嘛。笔杆子倒不在乎马头骂他狗日的,还作了那首领头的马、壮如牛的诗。这诗在支行一下就传开了。
  马头在支行干了三十多年,从入行时的毛头小子变成马头,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马头在支行哪个岗位上都呆过,会计、出纳、信贷,甚至保卫也干过半年。对支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了然于心。他有两大特点,一是身体好,没见他生过病。身体好,当然就可以老加班。所以加班成了他的习惯。二是嗓门大。他坐在办公室叫股长们汇报工作,一嗓子,楼上楼下都听得到。所以股长们一般不怎么主动找他汇报工作,直接等他来叫即可。除了这两点,似乎还有一点也可牵扯得上,那就是很知足。他常说:我一个农民,能到银行来上班,幸福呀。于是幸福呀三个字很快便成了支行用得最多的一句话。甚至有青工早上碰到马头,说:啊,早上上班就碰到马头,幸福呀。马头瞟一眼青工:你小子幸福的事多了去了,你知足吧。
  第一次办退休手续,马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平常上班加班、加班上班惯了,还来不及想退休的事,等到了退休这一天,才晓得还没作好思想准备呢。明明前一天都开了欢送会,自己也真真切切地掉了眼泪,第二天一大早,竟鬼死神差地往办公室跑。到了门口,却又猛地想起来了,只好怏怏地往回走。马头好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连饭也吃不香了。平素,马头不怎么喝酒,沾一口就有醉意。上面来了领导,吃饭时他躲得远远的,来人也不理会他,喝酒就找刘主任。但马头挺能吃饭,一餐三大碗,一粒不少。对菜也不怎么讲究,一碟花生米也能将饭吃得啧啧响。现在却尝不出大米的香味了。马头象霜打过的茄子,焉焉的。新来的行长是上级行派来的一个小年轻,不想到这偏僻支行来的,所以工作一下子落下了许多。这个时候,金融业人事制度发生了变化,支行行长可以干到六十岁。上级行马上想到了马头,马头立马重新获得了岗位。
  失而复得的工作让马头更加珍惜。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嗓门也更大了。短暂停顿下来的时钟似乎比以前转得更快了。支行的工作又回归到了从前。
  60岁这年,马头真的退休了。也许经历了第一次退休,马头似乎有了些心理准备。刚退下来的日子虽然有点难熬,但生活还将继续。马头依然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吃完早饭,就往人堆里跑,张三家的现钞、李四家的买卖款,都是他的目标,在他的动员下,小镇上富余的款项全都存进了银行。马头年年都是支行业余揽储的先进人物。现在银行的职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新推出的产品日新月异,借记卡、贷记卡、电子银行、理财产品等等,弄得马头一头雾水,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马头拿着新产品的宣传资料:好家伙,这东西是好啊。马头在银行上班的女儿陪同下,一项产品一项产品地学,学得熟了,推销才有目标呢。
  黄昏,马头走进自家的院子,曾经武威的身材在渐渐消退,过去的大嗓门也在别人不甚关注的时光中不断下滑分贝,但马头一直满足的神色却在不断深化。你看,他那满足的样子,只能让人想起一句话:幸福呀!
  

(作者:汪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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