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事物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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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 花

  我来见你时,蜻蜓们
  纷纷在夕阳里追逐,前赴后继地吻火
  我在水渐渐清凉的记忆里
  看见你卓绝的倒影

  毫无疑问,我相信了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毫无疑问
  你,将成为我今生的至爱

  你的羞涩,在层层荷叶包裹之中
  但暗生的情愫,十里之外也不是秘密

  你无心与谁谁谁争奇斗艳
  这一点我已知道。我还知道
  桃花在她的季节里开得过于喧闹
  风儿,围着你总是纠缠不休
  对于她们和他们的冒失,你都付之一笑

  诚然,是花
  总要向美做个交代
  你就大胆地,在黎明的某个切面
  映上自己流转的眼波

  但,我听到了你真诚的细语
  既已洗净铅华
  就不会再惹风月

 

  喜 鹊

  老辈人说,她能把一抹亮色
  带进晦暗的日子。开门见喜
  再木讷的乡亲,也喜欢她朴素的羽毛
  和叽叽喳喳的碎米嘴

  作为爱情的使者,没人不知道牛郎织女
  这对旷古冤家
  把银河的水熬干,把自己的泪熬干
  是喜鹊用身体搭建逾越神权的桥
  成全他和她,一年一度癫狂的幽会
  那被相思折磨得夜不能寐的
  光棍汉、痴情女
  谁不深深爱上喜鹊叫醒的清晨

  如今的乡村,再也难以见到
  守着清贫家风的鸟类了
  只偶尔路过的候鸟,占据泡桐的高枝
  炫耀她们华丽的衣裳和调情的花尾巴
  下面往往是流水和背信弃义的深渊
  燕子不见了,喜鹊不见了
  我痴顽的心,怎么也
  跟不上现代生活的修辞速度和节奏

 

  剃 头 匠

  一根濒临绝种的扁担
  把日月挑在肩上。十里八乡的条条小路
  都认识他——
  年轻的剃头匠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歌声那么诱人
  乡下的红男绿女像候鸟
  一开春就纷纷飞向陌生的城市。但
  身强力壮的他,放弃了去闯上一闯
  八年前,父亲弥留时的目光他读懂了
  三百六十行中的手艺必须有人继承

  那么多老人热爱剃头刀冰凉的快意
  那么多留守儿童疯长的野草总要修剪
  还有一些老婆婆小媳妇头上的花花草草
  需要一双灵巧的手偶尔侍弄
  特别是自己患病的母亲……
  他接过剃头挑子
  从此接过一种责任

  他理解如今的女孩对爱情的挑剔
  就像他理解生存的重量和方向
  都说剃头挑子一头热
  仿佛爱情只是别人的前世今生
  其实,他内心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那副挑子整天颤悠悠地快乐着
  看似无忧无虑,也让一些小媳妇和年轻寡妇
  联想到自己丰满的前胸
  四季的花器听懂了他的小调和口哨声
  但他从来没在野花的暗香里迷失回家的路

  他反感别人给他一个文雅的称谓:理发师
  好像那样,他就离忧郁不远了
  还是喊他剃头匠。俗是俗点,但能让人
  紧紧抓住一种简单的幸福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日益精进的手艺
  因此渐渐学会了父亲的理直气壮
  偶尔也在人前吹嘘:
  虽是毫发之事,却是顶上功夫

 

  乌 鸦

  她在寒风中颤栗
  或在枯枝上失神
  并不代表
  正在思考生活的定义与真伪

  对于死去的爱和麻木的情欲
  只在自己的羽毛上复制阴影
  譬如夜色渐浓

  天气是越来越冷
  我寡居多年的二伯母
  又加了一身青衣。并开始没来由地
  骂天,骂喋喋不休的乌鸦

  冤枉由来已久,也懒得理会
  可怜的寡妇,讨嫌的长舌妇
  她吞咽了太多愁苦
  因此要吐出心中的黑暗

 

  萤 火 虫

  她是乡间媒婆
  是月老派往花鸟鱼虫世界的信使

  她
  提着小小的红灯笼
  走街串户,不知疲倦
  白天,撮合蜜蜂与花朵联姻
  夜里,促成露水与草叶恋爱

  她以她微弱的发光,告诉我们
  ——只要有爱,万物心中
  都有一盏灯的快乐

 

  一只土蜂

  我看到的事实是:她离群索居
  在花间独来独往
  她像燧人氏钻石取火那般
  在我家土坯屋南面墙上钻出一个洞穴
  安居、乐业
  整天殷勤无比,忙忙碌碌

  我想像的事实是:在这个明净的下午
  她是自己唯一的神■
  在黑暗里剔除黑暗
  在阳光里囤积阳光
  她举着针尖上的蜂蜜
  迎着风儿嗡嗡,仿佛喃喃自语
  爱过,就不枉此生

  我还想到的事实是:我的远房表姨
  她终生未嫁。她美得
  连夜里的星星都失眠
  如今,已躺在冰冷的山岗

  事实是:一只土蜂
  在我面前飞来飞去一个下午
  事实是:母亲逼着我复习功课
  而我只能失神枯坐
  我不知道是阳光弄脏了我的课本
  还是春风刮跑了那些文字

  事实是:我至今也不明白
  一个少年,为何在那样一个下午
  突然泪流满面
  像南岳庙里丢失经文的小僧

(作者:起 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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