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点作品推荐]《青山绿水》 作者:何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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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点,最突出地表现在小说的叙述者兼主人公黄志与他的叔叔之间的关系上。现在看起来,我当初最大的疏忽,恐怕就是忽略了这样一个对于《青山绿水》来说可谓是核心的一种情节构成。由于家庭贫寒,也由于父母的懦弱无能,叔叔在黄志的成长历程中曾经起到过特别重要的作用。设若没有叔叔的慷慨资助,就很难想象黄志能够相继完成自己中学和大学的学业,并且最终成为一名基层派出所的警察。从这个意义上说,叔叔所承担的,实际上正是一位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尤其是小说故事发生的时候,黄志的生身父亲已经因为病逝而缺位了。这样,我们就更有理由把叔叔理解为黄志某种意义上的“父亲”角色。既然如此,那么,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就应该在“父”“子”冲突的层面上加以解释。
  必须注意到,《青山绿水》一个非常关键的情节,就是当小婶子的生命存在受到巨大威胁的时候,身为警察忠于职守的黄志开枪误毙了自己的亲叔叔。既然叔叔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看做了黄志的“父亲”,那么,黄志开枪杀人的这种行为也就具有一种弑父的性质。这样,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自然也就浮出了水面。那就是,黄志为什么要弑父?请注意误伤杀人事件发生之后小说中的这样一段叙述:“我没脸在黄家镇呆下去了。关于我打死了我叔叔,镇上有几个版本,一个说我喜欢上了只比我大两岁的婶婶,趁着这个机会一枪击毙了叔叔。另一个版本说得更离谱,说我和婶婶合起来贪叔叔的财,那个电视台的男人是我和婶婶做的套。还有一个版本说的也没边,说我大义灭亲是为了升官发财。”通过这样的一段叙述,一方面,何顿确实是在如实地描述杀人事件发生之后镇上的流言蜚语,但在另一方面,他主要通过其中的第一种说法巧妙地暗示给读者一种更深入地理解分析小说的方向。
  那么,何顿暗示出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方向呢?具体来说,就是一种精神分析学的方向。因为只有沿着精神分析学的方向去进行深度分析,我们才能够更准确地潜入到黄志的精神无意识世界当中去。为了很好地说明这一点,我们必须再一次梳理一下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叔叔是依靠巧夺豪取手段发家的一个暴发户,妻子去世不久,他就依凭着自己的财势大张旗鼓地把县电视台的美女主持娶回家,成了黄志的婶婶。这样的一种婚姻,不仅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且两个人单从外形上看就特别地不般配:“婶婶跟在他一旁,身材那么高挑、颈脖那么修长、胸部那么饱满且挺拔,笑容那么迷人。相形之下,叔叔显得矮胖、臃肿、疲惫、衰老。”按照小说的叙述交代,仅仅比黄志大两岁的婶婶,不满足于和叔叔如此一种不般配的婚姻生活,于是就在宾馆与电视台的一个男人偷情,结果被叔叔发现。盛怒之下的叔叔追到宾馆,杀死了那个男人之后,正准备杀死自己的妻子。黄志恰好在这时候赶到,于是,就有了为了保护婶婶开枪误杀叔叔那一幕的发生。
  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在一种弑父娶母的意义上理解看待黄志的误杀行为呢?要想从这样的一个角度理解小说,我们就须得再对黄志自己的婚姻情爱生活进行相应的剖析。按照小说的叙述,黄志与他的妻子杨小玉之间,是情投意合地走到一起的。杨小玉不仅深爱着黄志,而且无论是对待他的老母亲,还是他的那个痴傻弟弟,态度都极为友善。假如不是黄志的大学同学披露了杨小玉曾经有过做小姐的历史,那么,黄志和杨小玉无疑将非常美好地生活在一起。必须看到,杨小玉曾经做过小姐的历史的被揭露,对于黄志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毁灭性的影响。他与杨小玉之间所有的矛盾冲突,均导源于此。尽管说黄志与杨小玉事发之后离婚了,但离婚的行为却不仅没有从根本上解除黄志的精神苦闷,反而使他更深深地陷入苦闷之中难以开解。而婶婶的宾馆偷情行为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在这里,我们必须完成人物形象之间的某种置换。叔叔是这个不公平不合理社会上的一位既得利益者,巧夺豪取者。杨小玉,是一个道德人格高尚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婶婶,很显然是不情愿地被迫屈服于财大气粗的叔叔。这样看来,婶婶也同样是一个被侮辱被损害者。某种意义上,杨小玉与婶婶人生悲剧的根本制造者,恐怕正是类似于叔叔这样的横行霸道者。在经过了如此一番辨析之后,我们也就可以想象得到,当黄志在宾馆里把枪口对准叔叔的时候,在他的潜意识世界里,其实已经把受到死亡威胁的婶婶置换成了自己深爱着的杨小玉,把意欲继续行凶杀人的叔叔当成了那些曾经欺辱过杨小玉的男人们的化身。这样,黄志的行为,看似误杀,其实又是一种必然。归根到底,我们只有充分地征用精神分析学的资源,才有可能对于《青山绿水》中黄志杀叔的关键情节,作出一种具有艺术说服力的心理学阐释。何顿的这部中篇小说,也正因为这种解释,而不仅仅被看作是一部尖锐揭示现实社会矛盾的小说,更可以被看作是一部格外具有人性深度的小说。有了如此一种精神深度的存在,何顿的这部《青山绿水》就更应该被看作是当下难得一见的优秀小说了。
  在上一篇评论的结尾处,我曾经写到:“就在我强作解人,一本正经地解读何顿小说标题的寓意的时候,何顿或许正带着一脸狡黠的微笑,偷偷地窥视嘲笑着我呢。罢了罢了,我的这篇解读文字也就到此为止罢。‘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对于何顿小说感兴趣的朋友,还是去认真地读一下他的这一部《青山绿水》吧。”没想到,做了一次解人不够,我居然偏偏还要再来喋喋不休地做一次解人。这一次,何顿更该合不拢嘴地在一边偷笑了。所以,还是赶紧就此打住为好。

 

(作者:长沙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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