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热土上的匍匐起步(柳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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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的故乡

  我从不相信“生辰八字”之类对人生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但坚信生长地的“水土”和“人文”环境对一个人有着无尽的影响。我曾遐想:同是由我父亲和我母亲孕育的小小的我,若是生长在壮丽的雪域高原,肯定不是如今这个形象;若是生长在浩瀚的戈壁沙滩,也肯定是另外一个样子;若是生长在林海雪原或繁华的都市,那肯定又是别样的一个我……生我养我的那一方热土啊,深深地影响我到如今,而且,越老越觉得她无比的美丽和温馨。
  我的故乡在哪里?我的故乡就在湖南省浏阳县下北乡永安镇农村。永安是一片人杰地灵的红土地。2004年5月,我为《永安镇志》所作的“序言”中有几个片段是这样叙述的--

  永安,一片美丽富饶的土地。在永安镇内,历来风景秀美,红土地上山青青水清清。儿时在私塾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时,对其中描绘的景色倍感亲切,究其原因,就是我生活着的永安地界,几乎哪里都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加上流经全境的捞刀河,更增添了一道绮丽醉人的景致。河边虽无“夹岸数百步”的桃花林,但有“芳草鲜美”、绿树掩映的岸坡与沙洲,遇有白帆缓缓溯流而上,更显现一派动静相宜的独特情韵。河的流域,溪水纵横,滋润的大地,终年生机勃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我永安域内,无论你站在哪一个点上纵览山峦田园,面前都是一幅幅壮丽的七色彩画和一首首无字的抒情诗篇。富饶,在家乡永安绝不只是一个动听的词语,而是可感可触的真实存在。温暖的气候,充沛的雨量,肥沃的田地,平缓的山丘,丰富多样的动植物资源,构成了美丽富饶的基本要素。……
  永安,一片崇尚文明的土地。凭着我对家乡的感受,凭着对这本《永安镇志》的阅读,我真切地感到,永安人既受博大精深的湘楚文化的滋养,又有融合外来优秀文化的胸怀,形成了崇尚文明的群体品格。看重文雅,鄙薄粗俗和野蛮,提倡敬老尊贤,尊师重教,抑强扶弱,邻里和睦相处,成为固有的民风。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和学校教育,这种格局在永安这片土地上是形成得很早很早,而且是非常非常牢固的。从这《永安镇志》也可以看出,历史上,星罗棋布的私塾,曾是传承民族文化的主要途径。一代又一代的私塾先生和学校老师,通过教书和参与各种社会活动,不断地将文化知识播撒到民众中去,因而,被民众视为社会贤达。……
  永安,一片浩气长存的土地。永安镇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为历代兵家不敢小觑的重镇。远的不说,单以上世纪为例,1927年“马日事变”后,中国共产党发动湘中各地十万农军攻长沙,其攻城主力便是在永安集结的;1930年夏,红军一度攻占长沙,在撤出长沙回赣南、闽西根据地时,也曾在永安稍作停休整;日军占领长沙后进攻浏阳,一直在永安设立据点;1949年围攻长沙的解放大军也先部署在永安一带;长沙和平解放后,整编起义部队的工作又在永安一带进行。永安这片土地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也曾经受到过野蛮的凌辱,承受过无尽的苦难,但苦难从未迫使永安民众屈服,邪恶也从反面教育永安民众更注重蓄养正气。在过去,私塾先生向学生推荐的习字帖的内容,就是由南宋坚持抗元的大臣、文学家文天祥在狱中所作的《正气歌》;我曾见有些殷实人家堂屋里悬挂的横匾,写的就是“浩气长存”四个大字。
  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后,永安民众为反压迫、求解放而前仆后继的浩然正气,更是可歌可泣!《永安镇志》上记载的潘心源、徐骐、彭澜征、郭祝、邵振维、彭光闾、伍志芳、陈紫峰、秦庆武、苏达人、郭陆顺等先烈,还只是为革命英勇献身的永安人的突出代表,当时倒在反动势力屠刀下的或战死在异地他乡的永安儿女,还有数以百计。从日寇的铁蹄踏进永安之日起,永安民众就没有停止过反抗。除《永安镇志》记载的以彭汉云为首的抗日武装四出打击日军外,民众自发地单个地杀死和袭击日本兵的事情也多次发生。当美国侵略者将战火烧到鸭绿江边时,刚刚获得解放的永安民众就先后将一百六十多名优秀儿女送上了朝鲜前线。据“镇志”上记载,到2002年底,域内健在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还有一百二十一人。须知这一百六十多和一百二十一两个数字是产生在仅仅只有九十八点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这不也是浩然正气的生动写照吗?

  我家住在永安镇东北约五里远的岭上屋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屋场里有十来户人家,虽然户户贫穷,但人们都对自己的住地还是赞不绝口。原因是那里的确有好山好水。岭上屋后头那座山,恰似一条巨龙蟠曲,头尾几近相连,人们就叫它“龙形山”。岭上屋场就建在那“龙”的嘴里。老一辈人说那是“卧龙含珠”,多有诗情之美啊!而与那“蟠龙”相隔一条小山冲的一座山犹如一只猛虎静卧,头尾几近相连,人们叫它“虎形山”,那“蟠龙”与“卧虎”不仅形似而且神似。人们只要站在两里外的捞刀河岸上凝神观看,便能感觉虎势龙威俨然!在我家乡,有青山定有绿水,围绕龙形山身前身后有大小八口水塘,虎形山从头到尾也有四口水塘;有山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飞禽走兽。野鸡、野鸭、鸳鸯、画眉、野兔和野山羊是常客……偶尔还会有豹子和老虎路过。
  在岭上屋的北边,有一口水井,井口面积不足半丈见方,岭上屋和它背面的柳家屋的二十几户人家全都是从这口井中挑水饮用。清清的井水是从井底里一个鼻形的泉眼中涌出来的,水质清纯极了!我至今去过的地方比孔夫子周游列国时走过的地面大好几倍,喝过不少地方的河水、井水,近二十年来又喝了不少名牌的“矿泉水”和“纯净水”之类,但还只觉得老家那口井中的水是最纯净最甜美最养人的!
  在岭上屋场南边,原本有棵千年古樟,可惜被毁于1950年。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叫《古樟祭》,记述了它的雄姿和被毁的过程。“您是一棵红色巨星,……您的身躯硕大,六条大汉手拉手还抱不住您;您的体被岁月掏空了,即使在里面摆张小方桌,坐上四个人都不拥挤……”可悲啊,那么一棵千年古樟,被愚昧砍伐于顷刻间……
  我的屋场后那“蟠龙”和“卧虎”都是面向西边的。我只需站在屋门前向西看,目光掠过一片肥田沃土,就到了捞刀河边。捞刀河发源于罗霄山脉中段的石柱峰(据说该峰海拔比南岳衡山还高七十多米)。河流长虽不足两百里,但很秀美,很有灵性。在我心目中,它是一首永远也读不完的诗,一幅永远也赏不尽的画。
  家乡的那方水土孕育了我可敬可爱的乡亲。从我开始懂得一点点世情起,就觉得周围的乡亲个个纯朴善良。由于一个“穷”字压头,屋场上的人无一个进过学堂门,但我要说,他们都受着非常良好的“德育”,都学会了做人。那种德育的课堂,就是乡亲们生活着的社会空间;那种德育的先生,就是以长辈们为主体的善良的人们;那种德育的主要内容就是六个大字:“良心”、“仁义”和“勤劳”。我的乡亲们都特别看重“良心”。“那个人有良心。”“那人的良心好。”这是对某个人的最高赞赏。“那是个没良心的家伙!”那就等于说那人简直不是人了。说良心话,做有良心的事,成了乡亲们做人的基本准则。乡亲们还特别看重“仁义”二字,惟愿人人都有一颗仁爱和正义之心。如被人们指责为“见利忘义”、“唯利是图”、“不仁不义”者,那人就是很劣质的了,是绝对不可以交往的人。“勤劳”,被乡亲们视为为人最基本的美德,从幼儿时期就开始培养了。可爱的乡亲有了这些基本的美德,就更令我敬重了。还有些指标也是很令我敬服的:自我懂事至今,岭上屋场有不少人(包括我)逃过荒要过饭,但没有一人当过贼--连小偷小摸都没有过;陈、柳、李、罗、彭等姓杂居几十年,彼此相安无事。不容易啊!我十二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和哥哥在长沙做工,我带着四岁的妹妹孤苦伶仃地生活,但我们一直得到屋场上每家每户每位成年乡亲的关照,使我一直感受到人间的真情温暖,使我在过早地失去母爱之后还能健康地成长。
  如今,当我步入古稀之年,领略了人情世故,更体会到故乡的山山水水、纯朴民众是那么的美好。
  人若真有来世,下一个轮回,我还要争取生长在我的故乡!

  二、 我的母亲

  我有一种奇特的心理体验---每当回忆起自己最亲爱的人时,其形总是不清晰的。例如,我的母亲,在我心目中是一位至高无上的、至善至美的女性,但如今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她的清晰容貌来。几十年了,我一直想写一点关于母亲的文字,但一直没能动笔。直至我六十二岁那年,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写出了一篇东扯西拉的短文--《写不出的母亲》。这里权将其略加修订,作为我对母亲的回忆吧--
  写不出的母亲
  我摇了四十多年笔杆子,被人称了好多年的“作家”,虽然写作只是一种业余爱好,但也写过不少将军,写过不少士兵,写过不少男女英雄,更写过不少芸芸众生。可是,我还从没写过自己的母亲。是不想写写母亲吗?不,自从我爱上了文学创作的那一天起,心中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好好写写我可敬可爱的母亲。随着自己走过了由青年而中年,再告别中年步入老年的人生路,随着自己有了为人之父、为人之祖父的人生体验之后,更是觉得应该好好写写我的母亲了。然而,时至今日,我还没有实现这个似乎并不难实现的愿望,个中原因又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写不出。
  母亲是在1910年5月2日(宣统二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出生的。1950年农历二月二十五日,贫病交加的母亲就撒手人寰了。她没有留下什么财产,更没留下什么英雄业绩,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她跟旧中国的多数女人一样,是无权拥有自己名字的。以辈分不同,有人叫她“庚姑娘”,有人称她“庚嫂子”,还有人叫她“老庚”。至于那个“庚”字代表什么?我不知道,也从没听人解释过。母亲去世之后,道士们在祭文中只称她为“柳母陈氏”,依然没有个正式的名字。但是,时至今日,无名字的母亲不但依然活在我的心中,而且活在许多亲人和邻居的心中。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日,我都要对母亲作一番特殊的回忆;每年的农历二月二十五日,我都会对母亲进行沉痛的缅怀。直到如今,每当我看到四十来岁、身材匀称、相貌端庄的农村妇女时,总会很自然地联想到我的母亲--啊,母亲正是在她这么年轻时去逝的!每当我看到年近九旬、面目慈祥的老妪时,也会很自然地联想到我的母亲--啊,母亲若是还活着,不也正是这般年龄吗?……母亲离开我五十四年了,而我的心一直没有离开我活生生的母亲。
  为什么写不出自己亲爱的母亲呢?我苦苦思索过多年,直到最近才似乎找出了一个比较恰当的答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的,在我心目中,母亲永远是一座巍峨矗立的高山,而我十三岁前一直紧紧地偎依在那高山的怀抱里,怎么可能认识她的真面目呢?要写那山,要画那山,从何下笔呢?我也翻看过当年的祭文之类,但那是由料理丧事的乡村道士们写的,他们“见多识广”,感情难免有些麻木,写出来的自然只是一些谁听了都顺耳的套话罢了,怎么可能写出我的母亲呢?后来,我倒觉得还是口碑那东西有意思又靠得住。对我母亲的评价,几十年来一直挂在屋场里的老者嘴上。我觉得顺着那些零零星星的口碑,也许可以写写母亲的为人。
  “只有你娘老子性格好啊,活到四十岁,从没跟什么人扯过皮吵过架。”
  这是我感觉到了的。母亲很厚道很宽容,我也从没见她跟任何人扯皮吵架。父亲脾气有点“臭”,暴躁,但我母亲从不跟他对吵,一只巴掌也就拍不响了;我和哥哥、弟弟常有淘气处,但母亲从没骂过更没打过我们;隔壁的一位叔公公生活殷实,多次说我家是“穷骨头”,我母亲也只是听着忍着,从不反驳,自然也就吵不起来了。
  “只有你娘老子对人好啊,就连叫花子来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我也知道。母亲一生总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别人。叫花子来了,她总是客客气气,不让人家空手走了。母亲对叫花子那么客气,大概是她觉得自己家里也穷得像个乞讨之家。实际上我全家在1943年夏天去逃荒,也是实实在在地当过几十天叫花子的。
  “唉!只有你娘老子可怜,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屋场里那些老者的话说得对啊。我母亲四十年人生,四十年苦难。她出生在同屋场陈姓一户贫苦人家。据说我的外婆和我的祖母亲如姐妹。外婆生下我母亲不久,我祖母怀孕了。她们两个商定:我祖母若生下男孩,则结亲家;若生下女孩,则让她们结拜姐妹。我父亲一出世,婚姻便成了定局。我父亲十六岁那年与我母亲成婚。在那兵荒马乱、瘟疫肆虐的社会里,像母亲那样的社会最底层的女性,仿佛命中注定就是来人间吃苦受罪的。别的且不说,单是她。在养儿育女方面所受的苦难,就足够写上一本厚厚的书了。母亲二十岁那年,生下我的大姐,取名“招伢子”。招伢子五岁那年死于痢疾。母亲二十二岁生下我大哥“炳镇”(父亲听算命先生说我哥哥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缺“金”缺“火”,取“炳镇”为名,不就“五行”齐备了吗?解放后,哥哥改名为“炳正”了),二十四岁生下我二哥,叫秋伢子。秋伢子两岁多时因病死亡。母亲二十七岁生下了我。父亲怕我跟大姐和二哥哥一样夭折,愿我的命像小狗狗一样贱,便取小名“狗伢子”。母亲二十九岁生一男孩子,因当时兵荒马乱加上水旱灾荒,便取名“荒伢子”(当地“方” 与“荒”同音,他的大名就叫“炳方”)。母亲三十二岁那年的一天深夜,门外传来几声婴儿啼哭,有人送来一个可怜的女婴。父母便收留了她,取名“爱妹子”,大名就叫“爱仁”。他们待爱妹子胜过亲生骨肉。母亲三十五岁那年生下我妹妹,取名厚仁。厚仁一岁多时,连续高烧一个多月,因无钱医治,全家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她成天躺在竹簟上挣扎。大概是命不该死吧,几个月之后,她竟然奇迹般地死里逃生了。1947年春,家乡闹麻疹,横竖几十里内,儿童死亡无数。埋在龙形山上的儿童尸体被野兽和野狗刨出来吃掉,撕碎的衣服碎片花花绿绿的满山都是,惨不忍睹,恐怖异常!死神也没放过我家,在同一个早晨,八岁的荒伢子和四岁的爱妹子接连死去了!母亲当时的悲痛可想而知。上天无情,专欺可怜人,1949年冬,我两岁多的弟弟“奇(音)伢子”在几天高烧之后也夭亡了。
  有的人家或许是多子多福,而我父母却是多子多难多劳苦。就说一家大小的穿着吧:穿的衣,全是由母亲一手纺成的棉纱织布做出的;穿的鞋,全是由母亲一针一线做成的。从初冬起,她常常在小油灯下纺纱、做鞋到半夜三更,多么辛苦啊!
  贫穷,饥饿,劳累,加上连连的精神打击,我母亲像一棵再也经不起雷电轰击和暴风雨摇撼的大树,倒了。她病得厉害,但至死也不知道患的是什么病。对于当时的乡下人,病来了,“有钱的用钱挡,无钱的用命挡”。我母亲当然属于那种只能以命挡病的人。母亲本来生性很乐观,绝不相信自己会因为那次得病而死去的。没钱治病,只得求神拜佛。附近能求的神都求了,能拜的佛都拜了,没有谁能救得了她的命。半年之后,她已骨瘦如柴。看病的老郎中走出我家门便一个劲地摇头叹息了;屋场里的大人们也在窃窃私议她病情如何危急。但她依然很乐观,对我说,等她病好了就给我做双新鞋子穿,等等。1950年农历二月二十四日清晨,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她才感到惊慌失措,在床上焦躁万分地呼唤着我的外婆和大姨妈,似有许多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向她们交代。等外婆和大姨妈从离我家只有几丈远的家中赶来时,我母亲一把抓住我大姨妈的手,急于要说什么可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接着就意识模糊,人事不省,到当晚十二点多钟,停止了呼吸……母亲生前的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在她临终前十来小时内的情景我一直记得很清晰,因为直到那时候,不懂事的我才突然懂得,母亲马上就要离开我们,而且是永远离开了。……
  “好人一生平安”,“心善者长寿”,……这些理论为什么在我母亲身上就一点也不灵验呢?


  

(作者:柳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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