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热土上的匍匐起步(柳炳仁)(3)

┌2012-12-05┐www.hnchuangzuo.com】┌手机看新闻┐

  • 打印
  • 网摘
  • 分享
  • 推荐
  • 字号

  逃荒要饭回来的第二年春天,我快七岁了,父母决定:即使是全家饿肚子,也要让我去读点书。据说我家祖辈,都是没进过学堂门的穷人。我们屋场十几户人家中也没有一个人进过学堂。父亲不让我去学手艺而让我读书,显示出他独到的眼光。他的看法是:“不读点书,不认得字,一辈子受人欺负。古人说得好:“有书不读子孙愚”。
  当时,从我家往南走一里多路的杨泗庙里,有一位叫郭开鑫的老师办了一所洋学校;往北走一里多路的李家大屋,有李俊卿先生和李禄山先生各设了一所私塾。父亲决定让我到李俊卿老先生那里读私塾。李俊卿先生时年六十多岁,干瘦干瘦的,穿件黑色长袍,戴顶黑色的小帽,指甲蓄得很长,典型的乡村文化人形象。与众不同的是,不论春夏秋冬,每隔几天他都往返十几里,步行到永安镇上一家老字号药店去读半天报纸。他去世后,曾传说他参加过共产党呢。多年来,用他家两间大一点的房间办学堂,几张大方桌一摆,便成了课堂。进课堂的正面墙下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供奉着只有半尺来高的“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半身画像。我是在那里头一次认识“孔夫子”的。凡是初进学堂的学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叩拜孔圣人。我是由哥哥带去报名的。他陪我恭恭敬敬地拜了孔子像之后,就用过于谦卑的口气背书似的对俊卿先生表态:“老先生,我这个老弟是蛮调皮的啦。他要是不听话,不好好读书,你老人家就只管打啰。他在学堂里挨了你老人家的打,回到家里,我们还要打他一餐(顿)!”这话一直记在我心里,想起来就好笑。那时代,先生打学生,师傅打徒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学堂里,先生都有一件精心制作的南竹板子,一尺多长的样子,对违规的学生,轻则打手掌,重则脱了裤子打屁股。有的先生还在竹板上写着:“板子本姓竹,不打书不熟,父亲爱其子,何必要来读。”俊卿先生很慈祥,他的竹板子用得黑里透红了,上头没有那四句话,也没见他打过学生。不过,那有点资历的南竹板子和哥哥对老先生说的那番话,对“蛮调皮的”我还是有点威慑力的。我表现不错,从没吃过“竹板子肉”。
  我和所有读私熟的孩子一样,启蒙就读《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老先生读一句,我就跟着念一句,然后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反复地朗读,读得能闭目默念时,就去背给先生听。学生背得准确流畅的,便算读好了。至于书上讲的是什么意思,先生则并不讲解也不考问。除了读书之外,还有一门主课,那就是写毛笔字。按照字帖一笔一画地练习书写。我们学堂的学生统一使用的字帖内容是南宋大臣、文学家文天祥在狱中所作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行,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稍大一点的学生还要学写作文。我喜欢读书,因为读书可以认字,认了字又可以读更多的书,而读书是很有味的事。所以,我在读书方面,从来没叫先生和家长操心。
  在李俊卿先生那里读了一年书,父亲不知听谁说读古书没有用,要读洋书。于是又送我到杨泗庙读小学。那学校四个年级一共才四十几个学生。全校只有一位叫郭开鑫的老师,只有一间教室,一块黑板。这里跟私塾不一样,课程多些,有算术、美术、体育、音乐,有课间休息,有乒乓球桌,学生也可以拍自带的小皮球等等。我插进去就读小学三年一期。国语课我学得可以,而算术则一窍不通,只能跟着瞎混。写字和演算习题,全靠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不写墨笔字了。半学年时间真没学到什么东西。父亲觉得还是读古书认得的字多些,墨笔字写得好些。于是,他决定送我到李禄山先生那里读私塾。禄山先生文质彬彬,写得一手好字,左手悬臂写出的隶书颇受人们称赞。在禄山先生那里读了半年后,父亲听说邻村彭家老屋的彭文卿先生办私塾,就送我到他那里读书。彭文卿先生才30来岁,学问不多,字也写得不好。我只读了半年,便转到陈家祠堂陈运根先生那里读。陈运根先生很有学问,毛笔字写得很漂亮。听说有段时间他曾在长沙城里靠卖字为生呢。当时长沙城里有些铺面的招牌就是他用大毛笔直接写上去的。他教书也教得很好(解放后,他改名陈律,成了浏阳县第56完小的语文老师,1957年错误地被打成右派分子,开除公职,回家务农),运根先生很喜欢我,常在大人中说我如何聪明。我受到鼓励,便更加认真读书。
  1949年夏,解放军从北方打来了,后来又是陈明仁的起义部队从长沙撤到永安农村进行整编。家乡的百姓不了解全国的形势,只看到面前又是兵荒马乱的样子,人心惶惶。我没有读书了,在家从事田间劳动。读了那几年书,把《三字经》、《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四书》全读完了,还读了《古文观止》中几篇文章,如李密的《陈情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等等。还背了一些唐诗,其中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崔颢的《黄鹤楼》、柳宗元的《江雪》、王之涣的《登鹳雀楼》、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孟郊的《游子吟》等等。还读了《诗经》中一些诗歌,如《关睢》、《桃之夭》。
  我读了一些古书,背了一些古文,练了一些毛笔字,写了一些作文,算是我的收获。在屋场里,人们很看得起我,我也就有几分飘飘然。后来,有一件事给了我狠狠地一击,至今想起来还有点痛。我家没有房子和菜园,只好长期住着堂兄柳丙生家的老屋,种着他家的几块菜地。1948年冬,那位在长沙市西牌楼开缝纫店的堂兄捎来话,对我家住他房子有些不满意,想将我家请出,急得我父母寝食不安。父亲就要我以他的口气写封信去说明说明情况。我写不出来,父亲就请叔公公柳义甫和我舅舅陈正再来教我写。在一盏桐油灯下,三张嘴巴,这个说这样写,那个说那样写,弄得我无所适从,憋得满头大汗,直到深夜,才把信凑出来。后来听父亲说,那封信寄到长沙,我那位堂兄只说了四个字:“猫屁不通!”便随手扔掉了。
  读了那么多书,竟然写不出一封信,羞煞我也!究其根源是私塾先生并不重视学生的写作。每年虽也写几篇作文,但写好写差他们并不在意。有一个例子至今记得真切。有一年,有位同学在写《开学了》时,用了这样一个开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又开学了。”大家觉得很新鲜,纷纷效仿。写《清明节》时,“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清明节又到了……”写《插秧》时,又都写:“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又插秧了……”写《端午节》,写《荷花开了》等等,大家又都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先生从没有批评过那种现象。可见大家写作水平怎么会提高呢。不过,读了那几年书,不但认得的字比较多了,而且对中国古代的历史文化比较欣赏了,懂得的事理也还是多了一些。随着我的成长,渐渐地发现,时至今日,我一直受着那些古书的影响。换言之,那几年囫囵吞枣地读过的那些古书,至今还在无形无声地滋润着我的心灵!

(作者:柳炳仁


相关阅读:

____
  • 夏楚惟
    夏楚惟
  • 宋薇
    宋薇
  • 刘佳音
    刘佳音
  • 张维雅
    张维雅
  • 陶李园
    陶李园
  • 彭宇程
    彭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