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情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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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哈科长自打离休起,老伴已不幸去世,儿女婚嫁已毕,俱在各地有各自的生活。除了过年过节一家人能够完全聚在一起外,平时他就鳏居在三室一厅的住处,却又耐不住这份寂寞,便一心向往做点什么社会公益事业,期望发挥点老干部夕阳红的“余热”效应。
  哈科长相貌堂堂,天生一副好身板,怎么看也不象是过了花甲之年的人。由于他总是古道热肠,喜欢管点闲事,喜欢喝点小酒,大家也就渐渐习惯叫他哈大伯,觉得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就比较开心。
  哈大伯附近有家原本做五金电器的大集体企业,效益本来还不错,职工也有七八百号人。近年来竟然和小日本国一家什么“株式会社”合上了资,做起了所谓有科技含量的电子产品,为此一大批技术熟练的老职工居然被各种理由下了岗,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湮灭了。真不知这些老职工的晚年生活怎么过得下去,哈大伯老是这样惦记着。
  看到中国的土地上又升起了“膏药旗”,哈大伯每每就会怒火中烧,感情上很不是滋味。
  “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难道堂堂的中国人就穷得这么没出息吗?!”
  他心里总是在暗暗骂道。
  于是哈大伯经常和一些离退休老人谈及此事,一想起当年日本鬼子的残暴以及当年抗日战士的英勇,可以说是悲歌慷慨,几至声泪俱下。
  从此哈大伯便有意无意的抽空到这家合资企业周围转悠转悠。看着几百号中方职员穿着整齐的制服,个个神情肃默,上下班时鱼贯出入,机械麻木,仿佛是吃了日本电影“追捕”中什么“AX”药似的,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头一阵阵发冷。
  “这些不争气的家伙,八年抗战那么艰苦,咱中国人靠着小米加步枪都挺过来啦,瞧,瞧,他娘的,现在是谁又在引狼入室,自力更生的民族精神哪去啦?他娘的……真他娘的一代不如一代啦”!
  哈大伯每次“考察”回来,便拖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腔,不断地向大伙儿唠叨,说得大伙也悲愤满怀而又只能一片茫然,惟有仰天长啸而己。哈大伯还是觉得自己死活也咽不下这口气,总是憋不住地想要折腾下。
  话说哈大伯有位忠实的女听众姓佟,比他只小十来岁,是位不幸的仳离之妇,大家叫她佟大姐,也是从这个所谓“合资企业”下岗的,原来一直是哈大伯家的街坊。自从哈太太去世后,佟大姐便一直暗恋着他老人家。只是那时候民风还比较淳朴,大家观念都比较保守,老年人的“续弦再醮”依然是个羞于启齿的话题。佟大姐对哈大伯虽然有点一往情深的意思,但只能通过恻隐之心的方式来表达表达。所以除了每天早上晨练喜欢屁颠屁颠地跟着哈大伯外,还会隔三差五地找点理由登门造访下哈大伯,实际上也就是去帮他打理下卫生浆洗下衣服伺弄下饭菜,有时甚至提出想要单独和哈大伯一起去散散步爬山什么的,但是哈大伯也总会找理由搪塞过去。
  其实哈大伯从内心来讲,自从老伴撒手人寰之后,慢慢和佟大姐有了些更深入地接触,人与人之间是可以日久生情的,于是对她渐渐也有了点美好的感觉,但是他们之间好象又有一道解不开的死结一样。
  佟大姐是个极精致的女人。
  虽然她出生在烽火连天的抗日战争中,如今算起来也是快年过半百的人了,但依然还是那样风韵犹存,举止优雅,鲜亮迷人。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入时合体,让人怎么看着都觉得比较顺眼。由于她的身世和遭遇大家都有所了解,于是惹得一些臭男人心里总是痒痒的。
  年轻时的佟大姐确实是如同花儿一样美丽的,也有些诗琴书画的基本功,本应该是当演员的好料子。可惜由于她那当大学中文教授的父亲是个性情中人,喜欢直言不讳,以为先秦时代百家争鸣的古风真的又吹回来了,结果一不小心就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一下便被贬到学校农场喂猪去了。所以佟大姐后来无论想去追求什么总是过不了“政审”这一关,考大学自然也是铩羽而归,于是中学毕业后便参加了工作。不幸的是,她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又被“红卫兵小将”查出了“汉奸”的罪名,因不堪其辱而投江自尽。佟大姐还有个弟弟,“文革”没开始就上山下乡了,而父亲的惨死使他也对社会心灰意冷,于是他一头扎进了洞庭湖那茫茫的芦苇荡,至今也不知其所踪。据说那里自古以来就是天下负罪之人亡命的地方,只要进去了,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完全要靠自己的本事生活。官军虽对其多次进行过清剿,但均告无功而返,由于与世隔绝,里面到底聚集着多少人谁也不知道。所以就有了一个“云梦国”的传说,说活在里面的人无拘无束有滋有味,没有社会结构,没有组织形式,听其自然的生存,什么王法都管不着他们。
  还有更雪上加霜的事情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她在单位根本抬不起头来。有位“革命委员会”的头头其实早就在觊觎她的美色,于是趁着她的父亲“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机会,便更是对她横加迫害,故意安排她长期做夜班。这个头头也就得以滥施淫威,以“交代其反动思想”的名义,几次将佟大姐叫至自己的办公室对她进行了奸污。
  按说那时的佟大姐应该说想死的心都是有的,只是因为她始终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做过“汉奸”的人。她坚定地相信父亲的覆盆之冤是可以昭雪的,所以暗自发下毒誓,不管怎么样,也要苟且的赖着活下去。假如等到了河清海晏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要还父亲一个清白。
  发生了这些事情,自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于是流言蜚语顿时四起。在那个将作风问题视同犯罪的时代,佟大姐所受到的歧视自然就可想而知了。
  要论资历哈大伯在本地也是个有头有脸响当当的人物,当时的十八级正科级干部也可以折兑成一个七品县官了。本来他是单位的一把手,假如不是在“十年文革”中被打成了“走资派”,应该还有机会被提拔提拔,以他的精力见识和经验,说不定还能大有作为一番的。
  他早在十来岁时就投了八路军,对于日本鬼子自然是怀着满腔仇恨的。他一直有句口头禅:
  “说起小日本俺就不会消气!”
  中日建交的那年,他本来可以从“牛棚”里“解放”出来工作工作的,结果他是牢骚太盛,喜欢在不合时宜的当口发表不合时宜的抗日言论,一点也不会审时度势。本来“革命委员会”里有人主张要将他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再制造一个“阶级斗争”的新典型。但是好在不少人对于中国人民那场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还记忆犹新,特别是这个城市曾发生过几次举世震惊的抗日会战,就连不可一世的日寇魔头冈村宁次也差点命丧于此,有力打击了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大大提振了世界人民反法西斯的斗志。而这座城市却在战争中变成了一片废墟,当年的断壁残垣现在还斑斑可见,这样的牺牲依然让人感到肃然起敬,老哈毕竟也为共和国的诞生浴血奋战过,要因为他讲了一些不满中日建交的话就定这个罪名,似乎怎么说也不在理。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有想出一条怎么来改造好这头“山东犟驴”的好办法,于是决定将其继续打入“冷宫”,暂时不予考虑安排工作。哈大伯就这样因为不懂得谨言慎行,便自己断送了自己政治上的“第二春”。
  好在哈大伯在政治上不怎么追求进步,也不需要曲意奉承和唯唯诺诺什么了,就是枪毙自己,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认为反正自己已经九死一生的人了,再怎么死一次也是无所谓的。况且他又是立过赫赫战功的人,那些无法无天的造反派确实也拿他没辙。

  二

  其实所谓“十年动乱”也是一晃悠就过去了,只是给经历过的人带来了一种无法抹去的痛苦记忆而已。当中国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哈大伯这时自然也被恢复了工作,可惜他已经是盛年不再,不能委以重任,于是保留待遇,降级安排做了单位管后勤的科长。而此时中日关系也逐步热络起来,日本货也开始渐行其道。特别是满大街的年轻人提着日本产的录音机到处晃荡,里面总是放着一些来自港台地区不三不四的“黄色歌曲”,听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令哈大伯想不通的是,当初“五.四”时期的年轻人都知道以“抵制日货”为己任,而现在岂不是又要回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时代了?
  尽管大家对这样的现象都已经开始不以为然了,也劝哈大伯要顺应时代潮流,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战争早就结束,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人老都老了,还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而他则对此更显得忧心忡忡起来,认为这样势必会造成狗日本对中国大规模的经济侵略,然后是文化侵略,会让中国人民的抗日情绪慢慢淡化的。也许短期来看,确实是可以改善下人民的生活水平,但从长期来看,必然会磨灭掉中国人自强不息的精神。可恼的是如今日本鬼子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搞起什么“合资企业”来,好象连地方政府也可以堂而皇之的续签“马关条约”,明明是在丧权辱国,还美其名曰是“招商引资”,也不和咱老百姓商量商量就这样“与民作主”了。如此大张旗鼓恬不知耻地开门揖盗,这还了得!
  有天上午佟大姐满脸喜色来到了哈大伯的家里,先是习惯性将房间的卫生打扫了一遍。当然哈大伯表面还是客气一番,实际还是半推半就非常乐意接受这样的关怀的。
  哈大伯戴着老花眼镜,装模作样地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看《参考消息》,实际上眼光正好是从报纸的上端溜了出去,跟着佟大姐婀娜的身影转来转去,身不由己地感到了一阵怦然心动。
  虽然已经是秋深了,天气里多少透着几丝凉意。但是佟大姐却穿着一件质地很薄的素花旗袍,把女人该凸现的特点部位都展露了出来,让中年女性的风韵和妩媚一览无余。佟大姐从厨房里重新沏了一杯茶端了上来,然后很从容地挨着哈大伯坐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哈大伯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和佟大姐稍微对视了一下,又故作矜持起来。
  “我说老哈,不要一天到晚这样严肃好不,天又不会塌下来,我又吃不下你”。
  佟大姐说着又往哈大伯身前靠了靠:
  “我今天特地来和你商量个事情,要请你帮我拿拿主意才好”。
  哈大伯愣了一下,故意干咳了几声,俨然如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一样。
  佟大姐轻轻拉了拉哈大伯的手,示意他放下报纸,然后好好地促膝而谈。
  其实哈大伯还是真心有点喜欢佟大姐的,但要是想继续发展关系,心里的死结却怎么也解不开。佟大姐的父亲怎么说依然还是个“汉奸”,这个罪名他在情感上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接受的。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汉奸的女儿自然而然也会有点汉奸的骨血了。自己好歹也是一名颇有威勋的抗日战士,而且他一以贯之的说法就是:中国的事情坏就坏在汉奸手里了。现在要是和汉奸的女儿有点不清不白地来往,那不是让人贻笑大方了?
  佟大姐脸上洋溢着一种格外灿烂的笑靥,仿佛又焕发了青春迷人的风采,可是眼角却渐渐挂起了几丝泪花,欲言突止。哈大伯见状有点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了,把脸往佟大姐脸前凑了凑:
  “我说小佟啊,你这是咋哪?你这一哭鼻子,别人还不以为我欺负了你,我老哈的一世英名不就栽在你身上了?”
  “你就是老欺负我!”
  佟大姐说着有点哽咽:
  “我知道你内心根本看不起我,不就是因为我爸爸是汉奸吗?他其实真不是汉奸啊!”
  说着她一头扎在了哈大伯的双膝上,埋着脸哇哇大哭起来,吓得哈大伯将两只手举在空中乱舞,完全不知所措,好象生怕会被这个汉奸女儿所使的“糖衣炮弹”和“美人计”迷晕去。
  还是佟大姐自己先冷静下来,推开哈大伯站起了身,从一只精致的编包里掏出一条绣着一对鸳鸯的手帕,自顾自地擦去满脸的泪水。
  哈大伯这才缓过神来,猛然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两口,为了调节下气氛,他故意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啦?这么一大早就对俺兴师问罪的,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你知道不?我爸爸不是汉奸,他要被平反啦!”
  佟大姐说着又喜极而泣,便紧靠着哈大伯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就挽进他的胳臂里了。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哈大伯听了她这样一说,心头多年来郁积的纠结好像顷刻间就开始土崩瓦解了。
  “我爸爸学校政治部的领导早上打长途电话通知我,说我爸爸汉奸罪名是过去被强加的污蔑不实之词,现在要落实政策恢复名誉了。要我尽快去学校衔接下,并清理下他的遗物,听听我们家属有什么要求。”
  听着这话,哈大伯也有点窃喜起来,自己对佟大姐的认识好像又被颠覆了下,嘴里喃喃地说:
  “难怪这几天我老是听着有喜鹊在叫,原来是吉人自有天相的。是好事,是好事,果然是无利不起早啊……”
  手却情不自禁在佟大姐的手臂上轻轻拍了起来。
  佟大姐又露出了美丽的笑容,仿佛充满了天真的少女情绪,使劲在哈大伯的肩头捶了几下,用温柔得让人不能不感到心酥的语气说:
  “你以后可不许小瞧我,我爸爸可能比你还英雄些的。我下午就搭车去父亲的学校落实下,打成汉奸也许一句话就足够了,但要恢复名誉,罗嗦事可能还有蛮多的。”
  “俺的个娘啊,又是乾坤大挪移了,人和鬼的差别很大的咧。好啊,好啊,只要打过日本鬼子的中国人,不管是这个党那个党的,都是民族英雄,都值得尊敬。现在国家的政治开明了,你爸爸平反也许是迟早的事情,这些年你吃的苦背的屈辱也该澄清澄清了,不然会比窦娥还冤啊”!
  哈大伯终于又感慨起来,但板着的脸还是没有松弛下来。寻思这人间地狱虽然不是在一条战线上,但依然可以算得上是战友,是值得洒一掬同情之泪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惜是由于多年来的政党之争,埋没了许多抗日志士的英勇事迹,难免使后人对历史产生一些误解,这无疑是扭曲了自己的民族精神。想到此,“唉”,他不由得叹了一声:
  “这人都做到问心无愧的份上了,还要被逼着往绝路上走,这世道真是有点稀里糊涂,让人看不懂了。不过早知有今日,我看是当初是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啊!”
  没想到这句话却惹恼了佟大姐,只见她秀目圆睁,正颜厉色地冲着哈大伯嚷了起来:
  “呸,你这个糟老头子,怎么能讲这样的混帐话?你不知道中国知识分子最讲究什么吗?!”
  哈大伯被戗了一下,顿时感到了一阵木然。
  过去他认为佟大姐从来就是个只会逆来顺受的弱女子,不会产生什么杀伤力。现在口气陡然变得这样嚣张,可见人在某些时刻是可以迸发出巨大精神力量来的,谁也不要看扁了谁。
  “真是的,当官不可怕,就怕当官的没文化!中国知识分子最讲究的就是情操死节啊,你以为只有大老爷们赴汤蹈火才是战士啊?”
  哈大伯好像被灼痛了,直瞪瞪地看了佟大姐一会,心里忽然翻起五味瓶来。平日只是看着她觉得比较养眼,现在确实得让人刮目相看了,此真烈女子也。
  两人无语地僵持了片刻。
  佟大姐平复了一下心情,轻轻地说:
  “当然这个也不能怪你有这样的想法,文化大革命冤死了这么多的人,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们说不清楚。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国家大了什么难事也会有的。我们也要体谅下国家,至少我们国家现在已经摆脱帝国主义列强的欺负了,我爸爸如果泉下有知,应该会高兴的。”
  “谁说帝国主义不再欺负咱们了?你看看,你原来工作的单位,现在又被日本军国主义占领了,你以为他们会安什么好心吗?”
  哈大伯说着又开始有点忿忿不平了。
  佟大姐心疼地望着他:
  “你呀,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多年了,中日建交也差不多快二十年了,什么仇啊恨啊,大家都开始麻木了。你就不会六十而耳顺,图个六根清净啊?”
  “俺说小佟同志啊,你真没见过日本鬼子是怎么凶残的。自打甲午战争以来,我认为倭寇亡我之心不会死,这仗没准哪天又会干上的。”
  哈大伯说得更加危言耸听了。

  三

  佟大姐这几天一直去忙自己父亲平反的事情去了。
  哈大伯却有点显得丧魂落魄起来。到了晚上他就躺在床上不停地抽烟,也莫名其妙地生起自己的气来。
  自打离了休,老伴又不幸过了世,儿女也不在跟前,哈大伯确实感到心里是空荡荡的。他实在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属于年富力强的时候,没有想到眼睛一眨就被赋闲了,人生易老果然是千真万确的谶言。他认为自己还是宝刀未老,当然不甘于就这样无所事事,所以他经常和一些老同志讨论下国际国内形势,发表些忧国忧民的高谈阔论,仿佛是在作什么政治报告一样。但其实真正爱听他讲打日本鬼子故事恐怕只有佟大姐一个人,又碍于是“汉奸的女儿”,她从来就没有插嘴发言的资格。
  由于在父亲的问题上,佟大姐一直抬不起头来,不知受到过多少冷眼白眼,甚至被人作为荡妇当众唾面。所谓众口铄金,积非成是,为此她那老实巴交的农村丈夫也实在是辱不堪言,带着两个孩子弃她而去,宁可回家务农而断然与其割绝关系。可见当革命潮流滚滚而来时,人性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愚昧。但在她最无助最无奈的时刻,唯一就是哈大伯一家人对她毫无顾忌和轻薄之情,使她感到已经冰冷的人生尚余一息温暖,便有了一丝生的希望,还有了一份结草衔环的感恩之心。
  哈大伯之所以对佟大姐不奚落不冷漠不嫌弃,因为他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还是在抗日战争时期,他有次奉命和班长一起到敌占区进行侦察,而当他们进入到一座村庄时,刚刚摸清楚点情况,却突然遇到了一帮鬼子和皇协军也进到村子里了。因为怕暴露身份,班长急中生智,拉着他就闯进了保长家的院子躲避一下。
  这保长不过是敌伪政权扶持的傀儡,老百姓背地里都是要骂几声“汉奸胚子”的。保长的老婆长得还算是有几分姿色,在鬼子皇协军面前特别善于打情骂俏,这样倒也保得一个村子在一段时间内还是相对比较太平的。班长拉着哈大伯直奔厅堂而来,这时已经隐隐约约感到村子已经鸡飞狗跳,鬼子皇协军的吆喝声也越来越近了。
  保长的老婆听到动静从里屋里出来,和他们差一点撞了个满怀。保长的老婆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边拉着班长坐下,一边用手势比划着一个“八”字说:
  “是这个吧?不要慌,要是有人盘查就说是我娘家大表舅的儿子,你就叫二狗子”,然后指着哈大伯:“你就叫四喜,是二狗子的三姨家的小儿子。我叫秀英,待会叫我秀姐就可以了。”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从里屋端出几个果盘,提出一壶已经沏好的花茶,招呼他们赶快吃起来,造成一个来了好久的局面。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秀姐赶紧跑到院子门口把头往外探了探,又连忙回到班长面前说:
  “你们都带着家伙吧?先给我,千万不要露了馅儿。”
  这话把哈大伯吓得打了一个机灵,班长毕竟是久经考验,自然是处变不惊。他向哈大伯使了个眼色,哈大伯也就心领神会,把腰中别着的驳壳枪赶紧递给了秀姐,秀姐顺手接过了班长的家伙,往里屋打了个转身出来,手里提着两柳条筐的馍馍和煎饼,上面还覆着几棵大葱。
  这时随着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和咋呼声,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一个长着满脸横肉的皇协军头儿领着一群鬼子和伪军士兵大摇大摆地涌了进来。
  只听着那皇协军头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嚷起来:
  “秀姐秀姐,野田太君来看你啦,准备了什么米西米西的家伙没有啊?”
  哈大伯毕竟还没有见过这样架势,脸上自然流露出了一丝紧张的情绪,班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哈大伯这才稍微定下神来。
  秀姐已经快步起身到院子打起招呼了:
  “老黑子啊,我那老鬼昨天走的时候就交代好了的,好吃的管够。我那老鬼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啊?”
  “城里的太君留着他多住两天,派我们出来巡逻随便捎个信给你。”
  皇协军头儿一边答腔一边把头往里屋探望:
  “哎哟,我说秀姐啊,男人一天不在家,屋里就来野汉子了啊?早知道那我就早来了,让我也艳福艳福啊!”
  秀姐半嗔半怒地拍打了下皇协军头儿:
  “呸,你这个死东西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我娘家来的客人,一惊一乍地干吗呀?”
  “四喜,二狗子,赶快给太君们让座,你们也早点回家,省得大表舅惦记!”
  皇协军头儿脸上的横肉哆嗦了一下,突然瞪了秀姐一眼,阴沉沉地说: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娘家的人胆子也忒大了吧?皇军说了,如今真八路土八路到处都在神出鬼没的,谁也不能相信谁的,你没有窝藏这样的东西吧?”
  秀姐也杏目园睁,冲着皇协军头儿发起怒来:
  “你这狗东西真不是东西,我娘家七大姑八大姨多得哪里去了,还不许人家惦记我呀?干吗这样狗眼看人低啊?”
  皇协军头儿“嘿嘿”干笑着:
  “世道不太平,自己不长几个心眼,不然枪子就长出眼睛了”。说着他一挥手喊起来:“来人,给我搜一搜秀姐娘家的人,看看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家伙。”
  这时班长和哈大伯已经走到了院子里,两个皇协军将他们仔细搜查了一遍。
  秀姐冷冷地对皇协军头儿说:
  “这下放心了吧?我娘家的人都是大大的良民,没有像你这样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班长也乘机说:
  “秀姐啊,我看皇军脚下也不太平,这探亲还得被人欺负,这怎么呆得下去啊?我看我们还是赶快回家,要亲戚们以后也不要到这里串门了,免得受这窝囊气。”
  “快走,快走”!秀姐显得不耐烦起来:“这年头除非狗日的强盗土匪都死绝了,不然哪里都会是鸡飞狗跳,没个安生地方的!”
  班长赶快拉了一把哈大伯:
  “四喜子我们快走吧,秀姐还要招呼皇军的,他们的贵客,千万怠慢不得。”
  秀姐顺着班长的语势将他们一推:
  “四喜子去把那干粮带着,算是我秀秀给大表舅的一点心意。唉,这日子好像过得有一天没一天的,以后想见他老人家一面恐怕也难了。”
  哈大伯马上拎着干粮站在了秀姐和班长面前。
  皇协军头儿似乎有点尴尬,便又顺水推舟摆出了一付讨好秀姐的样子:
  “去两个兄弟,把秀姐的娘家亲戚送一下,省得人家秀姐说我们做人不厚道,以后连水都不会让俺喝一口了。”
  在秀姐巧妙地掩护下,班长和哈大伯才脱离了险境。但是哈大伯后来听说秀姐在遇到鬼子将被他们糟蹋时,便自己毫不犹豫地引爆了一颗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在一旁的皇协军头儿也被炸飞了一条胳膊。这个事情很悲痛很壮烈,因为保长究竟是不是汉奸大家有争议,所以秀姐不管是冤死还是屈死,她的事迹既入不得“烈女传”,也立不得贞节牌坊。只是哈大伯每当在战斗中,一想起秀姐惨死的血海深仇,便有种按捺不住的斗志,恨不得多手刃几个鬼子以报她的救命之恩。
  所以自从哈大伯了解到佟大姐的遭遇后,由于有过战争时代与秀姐的特殊经历,当然就对佟大姐自然有了一种格外的恻隐之心。虽然自己也感到茫然,但对她绝无慢侮之意。如今佟大姐的父亲终于被平反,他也感到了由衷高兴,有了如释重负的欣慰。

  四

  那个时候通讯还比较落后,而佟大姐去了几天音信全无,哈大伯却失落起来,也不知道她父亲“汉奸”的帽子到底能不能够摘去,要是真摘去了,倒是件咸鱼翻身的喜事,值得替她庆贺庆贺,消消她这么些年来的晦气戾气怨气。一想到这些,哈大伯不禁心头又热了起来。
  到了第四天中午,佟大姐依然没有消息,哈大伯也感到生活中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东西,竟然有点焦躁起来。
  哈大伯其实是个特别爱争强好胜的人,从来不想输给谁什么。再说佟大姐父亲要平反的事情也刺激了他,他也就在琢磨着做点什么露露脸给佟大姐看看,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她小瞧了自己。于是这天他早早吃过午饭后,便在怀里揣着一把剪刀,不知不觉就走到合资企业的大门口,趁着值班的保安不备,他“蹭”的一下就来到了办公楼前坪的旗杆前。他机警地四处瞅瞅,此刻正好无人。他先向五星红旗深深鞠了一个躬后,便一把剪断了那面在太阳里懒洋洋飘动的“膏药旗”绳索,“膏药旗”“刷”地一下就栽落下来。
  哈大伯的身体猛地一使劲,本打算用尿■一下,心里还在骂道“俺日你本人的”,但转念一想又还是感到不妥,这里也有不少妇道人家在工作的,万一不小心被人撞破,岂不是有碍观瞻出洋相了?要说对付日本鬼子,咱老百姓反正有的是手段,他迫不及待地上去将那破旗帜狠狠踹了几脚,还狠狠地朝上唾了几口,这才扬长而去。
  但快走到了厂门口了,他越想还不足以解气,便又快步踅身回去,拎起“膏药旗”,正欲把它剪得粉碎。这当儿,已从办公楼里咋咋呼呼冲出几名保安人员,想抓住哈大伯。哈大伯少年习武,很是耍得几套拳脚功夫,如今虽说是廉颇老矣,其实依旧身手敏捷,他把那破旗往空中一抛,摆了一个太极拳的门户,借力打力便把一个刚刚捉住他的一只手臂的保安掀翻在地,还断喝一声:
  “狗汉奸,哪个敢来?”
  此时呼啦啦从办公楼内跑出一大帮职工,七嘴八舌地数落起哈大伯来。其中亦有熟悉他的工人,知他是这地方上官儿不大、名声挺响的“老革命”。料其此举必有其目的,便一边和大伙解释,一边半推半搡将其劝走。
  而哈大伯却不以为然。心想这不正是给大家上活生生的“阶级斗争教育课”的大好机会吗?便润了润喉咙,以自己的亲身经历,痛斥起日本帝国主义的种种罪端来。他原以为大伙会像过去听他讲“忆苦思甜”课一样,会热泪盈眶地报以热烈的掌声。没想到大家竟个个神情呆滞,不知其所以云,气得他暗暗直跺脚。这时矮墩墩的日方经理和一名瘦瘦的翻译匆匆地走了过来,略为问了一个原因,便把大家轰开。“小日本”并不搭理哈大伯,提起“膏药旗”掸了掸,径直和翻译回办公楼去了。只有那个被他掀翻的保安,还在楞楞地望着他,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似乎是有所惆怅。
  哈大伯看了这个保安一眼,也不搭理他,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民族大义了,帮着“鬼子”做事也不知羞耻的。当然他也不再驻留,而是自鸣得意,挺直了脖子,唱着熟悉的“义勇军进行曲”调儿,背叉着双手,踱着京剧里的台步走出了厂门,俨然一副得胜还朝的样子,心中还在美滋滋地想着得找几个老哥们好好喝几盅去。
  哈大伯刚刚回到自家宿舍大院,一眼就看到佟大姐提着一只行李包,满脸疲惫站在他家单元的楼下候着。哈大伯不由得是一阵心疼一阵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去,一把接过佟大姐手中的行李包,情不自禁的第一次主动地挽住了她的臂弯向楼上走去。
  哈大伯急忙打开房门,还没有来得及放下行李包,只见佟大姐又蹙起了眉头。
  “唉,我就几天没有过来,家里就乱成一团麻了。这些男人啊,见了别的女人就喜欢得瑟,家里没有女人就不知道怎么过了,真是的。”
  哈大伯此刻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微起来,又显得有点手忙脚乱了,连忙招呼佟大姐说:
  “快坐,快坐,让俺拾掇拾掇,烧茶给你喝。”
  说是这样说,他却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迫不及待地抽起烟来。茶几上的烟灰缸其实已经满得溢出了几个烟头,确实是有点一塌糊涂了。
  要说女人对家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佟大姐满脸的疲惫之意顷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见她莞尔一笑:
  “你还总是说自己年富力强,看家里这样子,就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了。”
  哈大伯好像被鞭子抽打了一下,便将烟掐灭,欲起身时却又被佟大姐一把按住:
  “我知道这些事情你是做不来的,还是等我来吧,我这就向你汇报工作。”
  佟大姐调皮地笑着,三下五除二就让屋里变得亮堂起来,顿时就恢复了家的生气。不一会茶也上来了,佟大姐很自然就依偎在了哈大伯的身边,分别才几日,彼此却仿佛都有千言万语涌上了心头。
  佟大姐自己定了定神,大致向哈大伯说了下情况。
  原来佟大姐的父亲在解放前一直是名中共地下党员,利用著名教授的身份在汪精卫的伪政府里做幕僚,主要是刺探日汪勾结的情报,揭露汉奸们祸国殃民的罪行。不幸的是他那单线联络的上级在解放战争中不幸牺牲了,当时仅仅只是留了个代号给组织。后来经过“文革”一折腾,这个组织竟然被定性为汪精卫伪政府的特务组织,几乎所有成员都被认同为汉奸,均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迫害。好在当拨乱反正开始以后,越来越多的冤案正在得到昭雪,佟大姐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
  哈大伯此刻自然是感慨万端。
  秀姐也好,佟大姐的父亲也好,他们的命运虽然悲惨,但都透射着中国人的良心、责任和尊严。特别是经过了“十年动乱”,虽然不少人受到了苦难,甚至有些人没有在战场上为国捐躯,却在自己的同志面前死于非命,确实令人感到唏嘘不已。不过毕竟还是终得云开日出,人们又重新振奋起来,这只能说明中国革命的复杂性和艰难性。以死抗争不见得是好事,但往往是迫不得已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有警世作用,死者之心确实是很难被人真正理解的。
  佟大姐说着说着眼圈又有点红了,但还是努力在控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哈大伯在情感上还是属于“大老粗”类型,也是只顾替佟大姐感到高兴了,说话也就大大咧咧起来:
  “哈哈,你爸爸平反了就好,这么多年你平白无故地受了这么多冤屈,也应该好好扬眉吐气了。晚上我来请个饭局,帮你洗刷洗刷那些埋汰的事情。”
  佟大姐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嚅嗫着说:
  “你啊,真是不懂女人,你以为喝顿酒我就没有事情啦?我觉得现在的麻烦会更多更复杂更难处理了……”。
  哈大伯觉得自己的头“嗡”了一下,心里在琢磨现在的女人真是的,咋就这么多花花肠子啊?不会该高兴的时候就高兴下吗?
  “你爸爸既然已经平反,你的心愿也已经达成,也就可以放下包袱,好好的开始新生活了。”
  哈大伯也不知道怎么对付才好。
  佟大姐不语,眼泪却继续在滴。

  五

  哈大伯是个直性子的人,在女人面前也不会什么甜言蜜语。过去是先立业后成家,婚前也没有谈过什么恋爱。组织一安排,电灯一关,眼睛一闭,也就不辱使命地完成了洞房花烛夜的任务,以后生儿育女的责任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两个人都是革命时代的革命青年,也不会什么情意绵绵的卿卿我我,革命婚姻的三天婚假还没有休完就开始各上各班,积极投身社会主义建设,每天都是忙得筋疲力尽的,根本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想法。所以为了节约沟通时间,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外面,两个人从来对彼此也没有个正经的叫法,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互相“喂”了一辈子。直到老伴在病榻上临终快断气了,哈大伯还只是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她:
  “喂……,俺舍不得你这婆娘走啊!”
  因为平日里“喂”多了,自然两个人也有了心灵感应,老伴尽管已经是气若游丝了,但还是应了一声:
  “喂……好,那就下辈子等你的电话吧……”
  这人真是说没了就没了的。只是哈大伯当人没了,才发现自己和老伴革命的友谊革命的感情还刚刚开头一样。现在面对佟大姐这份特殊的感情,真是有点棘手有点畏怯,也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佟大姐抹去眼泪,将行李包打开,拿出一叠电报和信件,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你看看这些东西,都是些什么八竿子都打不上的亲戚。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爸爸要平反了,传说国家会给他补偿一大笔钱,而且我们家本来就有房产,还可以落实政策。这不,这些都是给单位要求遗产继承权的,好像分不到这些钱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哈大伯听了这话,不禁有点火冒三丈。只是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特别是涉及财产的事情,外人更是搀和不得。他抓了抓头皮,心里却在想:他奶奶的,怎么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这人性咋就变得这样唯利是图了呢?当年佟大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亲戚关心过她,她就像一棵任人践踏的野草,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无助。现在天下渐渐开始太平了,社会也渐渐走向了法制化的轨道,应该说是人心思安人心思定了。不过既然改革开放也有了许多年,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政治运动出现,但是为什么让人感觉一下就由“精神至上”变成“物欲横流”的社会了呢?这是什么样的意识形态啊?是不是帝国主义所预言的“和平演变”已经开始了吗?
  哈大伯本来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大家有事情都愿意找他嘀咕嘀咕,听听他的建议。他明白佟大姐一直是把自己的家当作港湾,把自己当作可以依赖的主心骨。特别是自己老伴病重住院的时候,佟大姐更是如同亲姐妹一样伺汤药,送饭菜,忙前忙后,真的是比自己儿女还贴心些,成为了自己家庭的一个特殊成员。也许是经历了“文革”的磨难,他家和佟大姐之间确实有了一份患难与共的真情,有了一种风雨同舟的信任。
  哈大伯此刻似乎又露出了老革命的本色,脑袋瓜突然一转,便给了佟大姐一个建议:
  “要照俺说啊,房子嘛,你就留着自己住,好歹也算是守着自己家的一点祖业不?至于钱嘛,你想存就存着,替父亲修座坟,以后也好有个奉祀地方。你如果觉得钱多了,就帮你爸爸交党费拉倒,也免得那些狗屁亲戚贼惦记着的,这样你不就省心了?”
  佟大姐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了,还是摇了摇头,明显是觉得哈大伯的建议没着边际。
  哈大伯喝了一口茶,又开始抽起烟来。佟大姐突然也点燃一支烟,露出一脸的无奈。
  哈大伯倒是吁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然后他又继续做起安慰工作了:
  “说起你爸爸也确实是够冤的,经过了这场文化大革命,我觉得啊,做男人难,做个中国男人真是更难”!
  佟大姐这下好像表示同意了,也是猛吸了口烟,很惆怅很迷惑地说:
  “也确实啊,我也不知道我爸爸是怎样活着和死去的。”说着佟大姐又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哈大伯这才想起来问佟大姐:
  “你吃饭了没有啊?要不我去煮点饺子吃着,晚上再找几个老哥哥好好唠一唠,大家一起帮衬着合计合计。如果你愿意,确实可以考虑为你父亲开个追悼会,旌表旌表他的抗日事迹,以示哀荣,以示后人毋忘国耻啊!”
  听哈大伯这样一说,佟大姐的神情却显得更加凝重了。她起身到厨房拎着暖水瓶出来兑上水,又挨着哈大伯坐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哈大哥啊,我就是为开不开这个追悼会感到烦躁呢!他老人家已如屈原怀沙而去,今天算是沉冤得雪,我的心愿也完成了,至于财产不财产对我没有什么意义。但是……”
  佟大姐若有所思,又开始抽起烟来。
  哈大伯好像是悟出了点什么道道,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满面愁容的佟大姐,试探着问:
  “是不是平反不彻底,留下什么尾巴了?”
  佟大姐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又从行李包中又掏出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绸布包,看样子像本书。她慢慢地解开缚在上面的丝带,果然是册发黄的线装书《楚辞章句》,再一打开,里面夹着一封信。
  “我爸爸原来是楚辞专家,他自己也说过,一天到晚离骚离骚的,搞得自己阴气太重,心情从来就没有顺畅过。所以他教学生写诗都是从唐诗入手,少一点哀痛之风。这信是他给我和弟弟的遗书,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这信写得文绉绉的,你看看就知道我爸爸的追悼会该不该开了。”
  哈大伯小时候还是读完了高小,在那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人了。他刚参军时就是给团长当通讯员,而团长也是个极风雅的中国知识分子,无论战事多么紧张,他总是要写日记和吟诗作赋,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用文字表达着中华民族的傲骨与情怀。所谓近朱者赤,哈大伯在团长的影响下,自然也知道一些之乎者也,虽然他明白自己不是搞文化的料子,但骨子里已经铭刻了一种对文化人的尊崇。所以对于“文化大革命”中那么多知识分子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特别感到不平,可是凭着个人的人文关怀绝对改变不了当时的国家命运。
  佟大姐将信硬塞在哈大伯手中,眼里充满着一种期盼的温情。
  此刻哈大伯脸上却露出了几丝难色,他知道家书在中国传统中是最重要的隐私,一般是不能轻易示人的,何况乎是遗书?但是佟大姐既然如此信任自己,当然是有所重托了。于是他十分庄严地将信拿出来认真开始看起来:

  吾儿吾女见字如晤:
  士可杀而不可辱,吾已决意离开这个人间地狱,汝等若尚得苟延残喘,当以汝父为鉴。
  当今之世黍离之忧益深益痛,天下贤士人人自危,莫不如惊弓之鸟,咸思抱头伏窜矣。吾自幼攻经读史,青灯之下,曾无一日不思大丈夫当以国家为,闻鸡起舞,未尝一日不申澄清天下之慨。曩日甲午战争王师败绩,马关条约奇耻大辱更如切肤之痛不敢忘矣。然吾生于国家危难之际,狼烟四起,外寇瓜裂神州,军阀盘踞,内患痛于水火,炎黄子孙莫不为之泣血掩涕也。八年抗战,吾虽不能披坚执锐斩将搴旗为王前驱,但潜伏爪牙于倭贼汉奸卧榻之间,窥视其风吹草动,伺机乃作蒋干盗书之用哉。
  未料今日国家民族又遭不幸,士不堪生不如死,民不堪嗟来之食。然吾不能承受之耻尚不于斯,而是弟子一干人罪吾以汉奸之名,于猪舍之内箠楚痛殴,并以猪便汁灌之,手段之残暴可谓亘古闻所未闻。学生之于师长,当执之以礼,敬之以礼,畏之以礼,今礼崩乐坏,辱没斯文,则至殷鉴未远矣。
  已矣乎!师道尊严且隳坏如此,国之根本将无所立焉。吾之痛感国无宁日,民不聊生,实则无可适从。吾思来想去,倭贼视我如仇雠,汪逆疑我有贰心,国民党恨我之不扈,共产党弃我于不用。吾本对国家之情忠贞无悔,抵抗外侮责无旁贷,政党之争本无意相闻。而今日弟子不知公车上书以赎其师,而是助纣为虐,大忤不道,令吾情何以堪?吾决意从此作别,乃吾自取其咎,汝等切不可悲哀。苏东坡有诗云:人生识字忧患始,粗通名姓可以休。汝等谋生粗茶淡饭即可,万不可误中书毒,免生一言偾事之忧也。
  汝等不必收吾骸骨,吾欲与屈子作乐游之诗侣,穷究天问之训诂焉。
  谨记谨记。

  汝父绝笔
  这遗书写得有点悲悲惨惨戚戚,哈大伯也只是读得似懂非懂,不过大约也明白了些个中原委。心想大多数的中国知识分子真是又臭又硬,动不动老是喜欢以死示忠,也不知道对自己宽容一点。人在矮檐下,忍气吞声也未必不是权宜之计,管他死去是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坚持活着就是胜利。但是话又得说回来,人真要是死了心,什么事情也就淡然了,佟大姐的父亲大概就是如此,可毕竟留下的只是报国无门的遗憾,这多少让人有点感到怅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团长在抗日战争结束后,马上就提出解甲归田,要云游天下做学问去,差点被许世友司令员亲手给毙了。他的理由是:倭寇已驱,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大家应该各安其命,各尽其能把国家建设好。当时确实许多战士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选择自己的道路,当然也是人各有志。许世友其实是位爱兵如子的将军,生气是生气,最终还是放了他一马。不过解放后听说地方上把他作为“变节分子”晾在一边,好在他还懂点医卜星相的套路,开个草药铺既算是悬壶济世,也算是图了个体面的生活方式。他反正是摆出一副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样子,他认为人与人斗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能够自娱自乐无疾无病地活着就足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这遗书要说反动吧,也可以沾点边,要说爱国主义呢,也可以凑合。大活人在想死之前,说不定什么想法都有,但干吗就是不想怎么好好活着呀?”
  哈大伯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感到比较棘手。“文革”这运动闹腾的,什么奇奇怪怪的该与不该的事情都发生了,个人遭遇和国家命运突然都一塌糊涂起来,让人莫名其妙,让人一时半会还弄不明白。此刻他也只能象征性的安慰下佟大姐,什么主意也拿不出。

  六

  佟大姐此刻倒是冷静多了。
  “我没有把这信交给组织,怕又节外生枝,连个追悼会都开不成了。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也不能打扰我爸爸的安息了。况且我爸爸过去经常说,中国历史是本糊涂账,越去计较就越会心痛的。”
  “盖棺论定,盖棺论定。都安排好了吗?要是需要钱的话我这里还有点,热热闹闹搞一下,让你爸爸也觉得是死得光荣的。”
  哈大伯的心肠腾地又热了起来,他认为这个时候自己更应该挺身而出为佟大姐张罗张罗下,宣扬宣扬她父亲的抗日事迹。中国人应该痛定思痛,再不能让日本鬼子在中国人面前耀武扬威张牙舞爪了。
  佟大姐脸上的表情渐渐开始轻松些了。
  “追悼会的事情组织上是这样说的,我父亲过去有个学生也是好朋友现在北京做大官,父亲平反的事情就是他过问的,他说一定要亲自参加这个追悼会,但不知道他什么时间才能来。我现在抓紧时间,再到洞庭湖区那个什么云梦国去找找弟弟的下落,把我们家的血脉再归拢下,如果他真要是死了,我也要搞个明明白白的。”
  哈大伯一拍大腿:
  “这个事情一定要做,这可是咱中国人的传统,即使不能死得其所,也要死得其归的。如果用得着,我陪你一起去。我当年可是当侦察兵出身,龙潭虎穴也闯过,带上我会管点用的。”
  佟大姐脸上泛起了一阵绯红。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你陪着我就放心了,我平时没有出过远门,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你去可以帮着淘汰点没有用的线索,少做点无用功。”
  哈大伯也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只有你才真正了解我的长处啊!证明我还可以老当益壮,再立革命新功了。”
  “我是近墨者黑啊,当然会了解你不?”佟大姐也显得心情灿烂起来,于是紧紧攥住了哈大伯的手,仿佛是觉得更有依赖了。
  哈大伯也好像是有了点热血■张的状态,也自然而然的由着佟大姐的情绪在起伏。
  “我和你说过,自从秀姐死后,我对女人上战场有了新的理解,她们的斗志比男人更有智慧,更有韧性,更加敢死的,你就是属于有韧性的那种女人,确实让人觉得可亲可敬。”
  “忍字头上一把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人生要是不学会忍一忍,放一放,要是都像我爸爸那样气死,这个社会不更加糟糕了?我还是没有明白,我爸爸是懂中国历史的,他为什么不学学司马迁而非要学屈原呢?”
  说着佟大姐又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啊!”
  哈大伯认为自己对这个问题应该说得比较清楚,于是又讲起政治来:
  “我看这文化大革命啊,幸亏是内乱而不是内战,也幸亏是共产党能把握大局,敢于认识错误改正错误。要不然国将不国,民心涣散,中华民族的深重灾难又会没完没了的。现在国际形势这样复杂,落后总是要挨打的。当然在过去确实有些优秀知识分子感到不安和不满,甚至感到委屈和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
  “唉”,佟大姐不禁叹了口气,说:“国家的事情我管不了,更说不清楚,也不愿意去想。只要不再折腾什么运动,老百姓能够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该忍就忍一忍算了。”
  哈大伯的脑门似乎有点热了起来,用一种反驳的口气大声说:
  “忍什么忍?当忍则忍,不当忍则忍无可忍。天下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啊!”
  接着他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今天勇斗日本鬼子的事情述说了一遍,露出一付得意洋洋的样子。
  佟大姐却是大吃一惊,很是担心地说:
  “我看你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你斗不过小日本的。人家现在是政府的客人,谁都不敢得罪他们。”
  本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振聋发聩的事情,没有得到佟大姐的表扬,哈大伯不觉有点恼怒起来:
  “放屁!什么客人?这分明是在养虎遗患!你想想,狗能改变吃屎的本性吗?”
  佟大姐放开攥着哈大伯的手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捋了捋衣服,柔声慢气地说:
  “大哥,你别对我上火好不?我是觉得你就是有心杀贼也无力回天啊!但是大哥放心,我虽然不是贵党的人,只要你做的还是打鬼子除汉奸的事情,我会陪你到永远的,战士也离不了缝补浆洗的人,坐大牢也要有个送饭的家属不?”
  这话听得哈大伯的鼻头一酸,但心里却是热乎乎的。他想着,现在到处莺歌燕舞的,看似天下太平了,谁还会惦记打鬼子除汉奸的事情呢?也许没有共同的经历,没有对小日本的刻骨铭心的仇恨,真是会话不投机的。
  佟大姐此时到厨房里拉开冰箱看了下,里面有不少哈大伯自己包的冻饺子,便倚在厨房门口说:
  “晚上煮点饺子吃吧,我看你好像气还没有消尽,喝两口,解解闷,省得自己闹心闹肠子的。以后啊,我看你少管点闲事,再怎么你不过是单枪匹马一关公,敌不过日资企业啊!”
  哈大伯也确实感到了一丝无奈,不过话语间还是表现得很理直气壮:
  “你真是个傻丫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这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呢!”
  佟大姐已经开始忙了,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锅勺声,她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你才傻呢,硬要拿着鸡蛋碰石头,不弄个头破血流你是不会消停的。”
  佟大姐还故意将漏勺敲了两下,像是在加重下语气。
  哈大伯也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佟大姐和哈大伯沟通过后,第二天又去乡下去找自己的儿女商量下,当然还要去和前夫重新达成个协议,至少可以把女儿带回到身边,随着外公的落实政策,政治环境改变了,应该好好补偿下自己的母爱,修复下因为社会动荡所造成的亲情裂痕。当然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好的事情,亲人如果分别得太久太久,再亲的亲情也会变得疏远和陌生的。

  七

  又过了两天,哈大伯刚刚晨练归来,一位法院的工作人员在他原单位人事科科长陪同下,向他递上了一纸传票,传唤他第二天下午二点半到法院进行讯问。
  “嘿嘿,小日本王八蛋做事真够麻利够刻毒的,又在发动卢沟桥事变啊?这么快就把俺给告了,欺负咱中国人还嫌不够咋的?我怕个■!”
  哈大伯冲着送传票的法官便吼起来。
  法官耐心地向他解释,因为这是全市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出了什么问题领导们都很重视,涉及到本市今后的投资环境等等。
  哈大伯听得不耐烦,摆摆手说:
  “去去,俺有数,就是赴汤蹈火又咋的?俺可不是崇洋媚外卖国求荣的甭种。”
  哈大伯决定“单刀赴会”,并且准时到庭。
  他特意穿着一套已经洗得有点发白的老式军装,皮鞋也是过去军队发的“三节头”,虽然有点破旧,但是擦得锃亮。身板也挺得是格外的直。在他看来,中国老兵永远要保持威武不能屈的样子,头可断,血可流,但是脊梁是绝对不能弯下去的。
  日方经理翻译和几名法官、律师均早已到场。一位法官将哈大伯的姓名、性别、住址进行例行讯问后,便说:
  “你知不知道合资企业的日方代表为什么要告你?”
  “知道”。
  哈大伯点燃一支烟,悠然地说:
  “不就是拔了面破膏药旗吗?”
  那时也没有什么公共场所“禁烟令”,大家都没有什么顾忌。法官只是皱了皱眉头,继续问:
  “你知不知道日方告你是严重损害中日邦交正常化的行为吗?”
  “中日邦交?那甲午战争、八年抗战算什么邦交?同志,你是不是共产党员?阶级仇、民族恨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哈大伯摔掉烟,刷地站起来,直觉得血往上涌。
  “请您不要激动,这里是法庭,要讲事实讲证据讲道理而不是讲历史。”
  法官依旧不失幽默。
  “历史?历史的经验更加值得记忆!过去有《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代表着世界人民反法西斯主义的胜利,但到现在小日本真正认罪伏法过没有?列宁同志早就说过,忘记历史就是意味背叛!”
  哈大伯愈加怒不可遏,虎眼圆睁:
  “八年抗战,南京大屠杀,731细菌部队,狗日的日本鬼子杀害我们多少同胞,可以说是尸骨未寒啊!现在又在搞经济侵略,你这不明摆是替汪精卫政府说话么?你真他妈的是八格牙鲁!”
  哈大伯此刻气得已经是咬牙切齿,竟也蹦出一个日本词来了。
  “俺姥爷、姥姥是被日本鬼子用毒气活活给憋死的。俺十二岁那年,被小日本逮着,逼俺带路去找八路军,俺死也不从,这不——”
  他奋力撕开上衣,袒露出两道半尺来长的刀痕:
  “小日本就朝俺下了毒手。俺咽不下这口气,跑到鬼子占领的县城,拔了一面膏药旗交给八路军。不信,一一五师的罗荣恒政委还直夸俺是英雄小八路呢!现在中国领土上又拔了面膏药旗就犯了天法是不是?哈哈,天就是塌下来有俺老哈顶着,发配沧州俺也只当回一趟老家。”
  哈大伯义愤填膺,颇有点准备慷慨赴义的壮烈。
  法官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打算下一轮发问。日方经理和助手轻轻耳语一阵,直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对于这位中国老人的背景,我们很清楚,很清楚的。由于他的亲身经历和感情,我们决定撤回上诉。不过,过去的战争、暴力、敌视,统统地不要,现在要和平,要世界的团结。日中邦交,一衣带水,永远的,永远的,大大的好!”
  听了这番话,法官们如释重负。哈大伯气亦消得大半,他思量着,俺是中日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中国人自己无动于衷,倒是把小日本给感化了,真他妈活见鬼了。当日方经理来和他握手言和时,他脸上竟挂起了一丝歉意的微笑。
  于是法官要当事双方在记录上签字作罢。日方经理和翻译已经站在记录席旁边,哈大伯却在磨磨蹭蹭,似动非动,还是有点爱理不理。
  不料这时审判庭的门被闻讯赶来的佟大姐一把推开,她身后还跟着一帮平时一起跳舞的姐妹们。
  佟大姐大声嚷了起来:
  “哈大哥,不要怕,快跟我们走”!
  还没有等法官们反应过来,她居然一个箭步蹿到了哈大伯的面前,死死拽住了哈大伯的胳膊往外拉,那些跟着的姐妹们也哗啦一下涌进审判庭,那架势就像一群从天而降的女侠客在劫法场一样。
  以哈大伯的功夫,要挣脱佟大姐的束缚是非常容易的。佟大姐的突然出现,使他多了一份惊喜,感到了一份力量。他似乎突然明白了孔夫子所讲过的一句名言:“德不孤,必有邻”,现在自己算是感同身受,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于是他也乐得将就,顺着佟大姐的力道开始挪动身子。
  这时法官把惊堂木一拍,厉声说:
  “保持肃静,保持肃静,禁止喧哗!”
  佟大姐好像不吃这一套,说实在的,佟大姐一直挣扎生活在社会底层,也没有机会见什么大世面,法院是干什么吃的她还根本没有概念,更不知道咆哮公堂的后果是什么。于是无知者无畏,依然奋力拉着哈大伯要朝外走,嘴里还不停地在说:
  “快走,快走,自古民不与官斗,咱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日本鬼子没个好东西,横竖会遭报应的!”
  她斜着身体拖着哈大伯赶紧走了几步,一不小心便踩到了那个翻译的脚面上,痛得翻译一哆嗦,呲牙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禁往后缩了两步,嘴里嘟囔着说:
  “同志,这是人民法院,麻烦你讲点素质好不?”
  “素质?什么叫素质?”
  佟大姐杏目瞪起老大,其实这翻译不吱声也就拉倒,佟大姐也会道声“对不起”的。她一看这翻译是站在日本鬼子一边的,便禁不住红颜大怒,也顾不得拽着哈大伯了,抡圆了膀子照着翻译一巴掌就呼扇了过去,因为是一时性起,也找不出话什么好说,情急之中便从心底自然而然地迸出电影《小兵张嘎》中的一句台词来:
  “打死你这个狗汉奸!”
  好在这翻译还比较年轻,反应也比较快,吓得连忙将头一低,并顺势蹲下身去。要说这个翻译还是比较聪明,在中国要是帮着日本人做事,确实要多长个心眼,要不迟早会被同胞们砍死去。他这一蹲,其实是怕这个女人接着又来一脚。如今的女人都不好惹,她们只要是横了心,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躲得一时是一时。
  “你和老娘谈素质,老娘和你谈梁红玉、穆桂英!”
  佟大姐本来目的是要领哈大伯回家的,哪里会有心恋战,碰上了就折腾下,出口气而已。这时她带的娘子军一哄而上,硬生生的簇拥着哈大伯和佟大姐离开了审判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确实让法官和日方人员感到了目瞪口呆。

  八

  从法院脱身后,佟大姐没有数落哈大伯什么,而是心疼地帮他整齐了衣服,并直接将他拉到了农贸市场,要他买菜请客,设酒消气。回家路上,佟大姐还是将自己寻亲的事情说了一下,前夫已经找了新人,又添了一双儿女,现在做了包工头,过日子不成问题了。自己的儿子、女儿都在读书,经过协商,前夫答应让女儿回到母亲身边,历史造成的亲情悲剧也该打个句号了。
  晚上,在佟大姐的帮助下,哈大伯得意地在家置办了一大桌好酒菜,拿出两瓶年前儿媳妇送的茅台酒。除了几位下午一起参与“劫法场”的娘子军外,还邀了一帮当年的“老八路”,来庆祝今日的胜利。
  酒酣耳热之际,大侃其各自当年的神勇,情至真处,竟合唱起“保卫黄河”来。
  哈大伯酒劲一上来,又忘乎所以地平章国事起来。
  “小平同志当年说钓鱼岛的事情要暂时搁置争议,留给后人来解决……
  哈大伯越说越上火,那张被硝烟熏陶过的老脸上似乎泛起了一股英气。
  佟大姐知道这个话题要是继续展开下去,旧恨新愁若是一齐涌向心头,这帮大哥一定会没完没了的。于是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给大家敬酒:
  “来来来,大哥同志们请息怒,我向你们这些流落民间的第二代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表示崇高的敬意,虽然是借花献佛,但我先干为敬。”
  于是果然是一仰而尽。听了这祝酒词,大家忽然开怀大笑起来。
  “我要是早生十年,一定会跟着你们去打鬼子的。假如没有牺牲,说不定我会和你们其中一位还会成为革命夫妻,哪怕是枪林弹雨也要同生共死,杀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佟大姐确实是精神和心灵被压抑得太久太久,冤屈与羞辱承受得太多太多,现在终于霾开雾散,方显出光彩照人的本色,也道出了美女爱英雄的本质。
  另一位姐妹也起来敬酒:
  “我也敬老哥哥们一下。不过我说佟姐啊,你现在要成为革命夫妻也不迟啊,我看你和哈大伯就是天生一对,不如趁早和他搭个伙算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应该享受享受幸福时光了。”
  “你这个鬼家伙瞎掺合什么?哈大伯是我尊敬的长辈,桥归桥,路归路,我对他是要结草衔环知恩图报的。”
  于是大家又七嘴八舌起来。
  “革命不分先后,爱情不分年龄,现在不是流行说死了都要爱吗?”
  一位老战士也忍不住插科打诨,大家又欢笑起来。
  此刻,突然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
  佟大姐还没有坐下,正好起身开了门。
  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怯生生地轻声问:
  “请问这是哈大伯的家吗”?
  佟大姐先是诧异了下,但还是把门彻底打开:
  “是的,他在,你请进,到屋里谈。”
  一听有人找自己,哈大伯从酒桌上伸长了脖子看了看,觉得这个小伙子比较眼熟,但就是一下想不起是谁。
  小伙子一看满屋子客人,似乎是打算转身离去。
  佟大姐俨然如女主人一般,热情的招呼起来:
  “快进来啊,肯定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是有事找哈大伯帮忙,他会帮的,进来说话啊!”
  小伙子还是有点楞,踟躇不前,举步不定。
  哈大伯猛然想起来了,这不是早几天被自己掀翻在地的合资企业保安吗?他暗忖难道这小伙子不服气莫非是上门来寻仇了?于是连忙站起来走向门口。
  小伙子看到哈大伯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便鼓起勇气说:“哈大伯,对不起打扰了。我今天特地来是向您反映一个情况,也是来和您告别的。”
  哈大伯一下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佟大姐也不问青红皂白,反正来的都是客,便连推带拽地将小伙子安排在哈大伯座位旁坐下,并添了一套碗筷和斟了一杯酒。
  哈大伯也回来坐定,料想这小伙子并无恶意,但必是来有所求的。为了打消彼此的疑虑,于是他举起了酒杯,先高姿态一下:
  “小伙子那天承让了,今天既然来了,我就赔个礼道个歉。其实我是针对小日本的,决不会伤害自己的同胞。”
  小伙子自然感动起来,显得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
  “哈大伯,不要这样说,您是我们年轻人的榜样,我也是有良心的中国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毕竟是寡不敌众呀!”
  说着小伙子毕恭毕敬地向哈大伯敬了一杯酒,然后向哈大伯反应了一个重要情况。
  原来因为哈大伯剪断了膏药旗后,日方管理人员非常恼怒,由于害怕引起中方职工情绪上的共鸣,于是便将那天中午值班的保安人员统统解雇了,理由是没有尽到职责。其中有几个保安人员,来自乡下,因为合资企业工资高,想攒点钱回家娶媳妇,即使他们流着泪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
  听了小伙子这一说,顿时使大家酒兴全无,气氛也显得凝重起来。
  佟大姐拍了拍小伙子的肩头,关切地问: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啊?”
  小伙子定了定眼神:
  “我打算回家乡参加建设去,现在农村变化很大啊。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向哈大伯说个重要事情,也许只有他老人家才能做到。”
  小伙子神色变得沉重和迷茫起来。
  于是他爆出了一个惊天内幕。原来这个合资企业,其实是做非常一般的电子产品。其生产过程中会产生的大量含重金属的污水,按照要求应该要通过严格地处理才能进行排放。可是,他们虽然表面上修了两个污水处理池,可因为能源消耗比较大,所以基本上没有使用过。而且这个污水处理站从来不让中方职工进去,并且偷偷将废水通过深井直接灌入地下,这样所造成的环境污染将是永久性的。其中也有人向政府部门反映过,因为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所以这事不了了之。可长此以往,这个城市会因为水环境恶化而受到影响。
  小伙子说着不禁有点悲怆起来。
  哈大伯听了有这事,突然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并不是没有责任感,不是没有民族精神,于是,把杯中余酒一饮而尽,望着墙上“难得糊涂”四个大字说道:
  “小伙子你放心,有我老哈在,“小日本”就别想在我眼皮底下藏奸撒泼。我现在从八路军下放到敌后武工队了。狗娘养的,别说八年抗战,俺老哈八辈子都跟他没完……”
  佟大姐也激动起来:
  “我爸爸说过,抗日战争是全民族的战争。你是公家的人,这事也不是你老哈个人的事情。你要是冲锋在前,我心甘情愿给你断后。”
  在座的人无不情绪激昂起来。
  小伙子站起身来,双手合十作了个长揖:
  “各位大伯大婶,我现在要赶火车回老家了。我虽然不给小日本干活了,但是哈大伯让我找回了一点做中国人的尊严和自信。不过他们的管理确实很严密,有纪律性,大家一定要好自为之。”
  “论持久战,论持久战……”
  哈大伯马上就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
  “俺又要替天行道了,战斗正未有穷期,俺老哈只要一天不死,战斗使命就不算结束,要说打鬼子,俺那些宝贵的革命经验绝对是可以发挥点余热的。”
  而此时的气氛更加显得凝重了,大家的心头好像又布满“鬼子进村了”的阴云。

(作者:刘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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