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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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17岁作为知青到石村插队。
  第一次见到香子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中午,那天我肩扛锄头正准备出工。从我插队的住屋到干活的农田,要经过一段陡坡的石道。石道是石村那种黑色石磊铺就的,石磊已被时光老人磨砺得很光滑,人走在上面不知不觉会产生一种岁月苍桑感。我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沿着陡坡的石道拾级而上。就在我快要爬完那条陡坡的时候,石磊道下的小溪涧忽然有一个人头伸了出来晃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站住,喊了一声:谁?
  那头才从溪涧探了出来,是个女孩!她对着惊神甫定的我格格地笑,那笑声拖得很长,像一串银铃,又像山涧里清脆的鸟鸣,我一看镇定了神,但仍很不客气地对她嗔怪了一句:你应该早点出声呀,把我吓了个半死!这时那女孩已从溪涧里跳了出来,对着我说,看你是个大人了,胆儿还那么小,青天白日的,还怕一个人。我说,谁不怕?溪涧里忽然闪出个人头,谁都会被吓死的。她说,我就是要吓一吓你,看你们知青胆子究竟壮不壮。说着,仍笑着前俯后仰。我看她这样子放肆地笑,就有些来气地说,这有什么好笑的,看你笑成那个样!但她一点也没计较我的嗔怪和怒气,走到我的近前,在我的去路站立着。
  说实话,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长着一副苗条、均匀而好看的身材。她一身上下穿着青蓝色的衣裳。在当时的石村,农人把这种青蓝色的布叫“北京蓝”。这北京蓝的布名是否准确,我说不清楚。但当地的农民都是这样子叫的。并且这种叫北京蓝的布料,在我下乡的这个村子是最好的,一般的家庭买不起,只有较好过的人家才穿得上。她挎着一只篾篮子,篮里盛着一些毛葺葺又弯弯曲曲像菜蔬一类我根本叫不出名的东西。她侧着身子,瞅住我还在笑个不停,一点也不因为我的不高兴而放弃她的笑。那笑在向我示意她对我并不陌生,示意她认识我。这并不奇怪。我们下乡知青,当地的人似乎都能认得我们,而我们要一一认识他们反而是不可能的。想到这儿,我心中的嗔怪也许在这一刻就消失了。
  我向她走近一步,望着她那半篮子毛葺葺和水淋淋的东西,问:你是在这边采这些野菜,对吗?她说,是的。我本是钻到溪涧里的,看你哼着歌,怕惊吓了你,才远远地露出我的头,要是我等你靠近,再出声,那才真正会把你吓掉魂哩!显然,她在向我做着刚才“冒犯”我的解释。这反而让我感到刚才自己对她的嗔怒有些过份。我换上了温和的口气说:你采这些东西是要回去喂兔子还是喂猪?她说,你才喂兔子喂猪呢!这是我们这儿“清明节”家家户户都要做的一道菜。什么菜?我问。她答:长春菜。你们城里人不懂吧?这长春菜是我们这儿的土名。我父亲说,这长春菜书上叫“蕨毛菜”。我还是不懂。也不知她的父亲是谁,但从她的话语里,我断定她那个父亲一定是个认识字读过书的人。能把这本地的土名菜叫出书上的菜名,并且是连我这个知青,都弄不懂的长春菜叫出是“蕨毛菜”,这可是不简单的啊!——此事过后,我翻遍了我从城里带去的一本生物书中才找到这种“蕨毛菜”原来是叫“蕨”,亦称“蕨菜”,又名“乌糯”,属多年生草本植物,高一米左右。根茎蔓生土中,喜长于荒山野地,尤是阴凉石涧沟壑之中。春后生长,幼叶可食,俗称“蕨菜”。她的父亲把它叫做“蕨毛菜”这在山村已经是非常准确了,以我当时的见解,我认为她父亲这样叫更具有其形象性,因为它新长出的幼叶一身都是毛葺葺的。——十多年过后,我才从一本新出版的植物志中看到,我当年所看到的这被石村人称为“蕨毛菜”的,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真正的学名叫“桫椤”,而不是我当时那本生物书里所说的普通的“蕨”。现在是吃不得的了,那会犯法。可在当时,还没有植物保护法。况且,这种在植物学家看成是十分珍贵的植物,在石村的溪涧、树丛、路旁、荫地和石缝里随处可见。他们在春天里可大采大摘回家,并不感到有那么珍贵。因为太多了,物以稀为贵,多了,就普通和一般了。不过,村人也懂得那是一种野生的美食菜蔬,要不,也不会选择在清明节才去采摘回来当作一道祭祀神灵和给人打牙祭的长春菜。

  二

  就在那天傍晚,她的母亲送来了做好的一大海碗的长春菜和十块当地人叫做“白果”的食品给我。“白果”是农家用石臼舂的粳米果。我那时刚插队不到三个月,对周围的社员群众还不太熟悉,还少有和他们“打成一片”。因而对她送来的这些食物不太好意思接受。我推托着,她说,我女儿香子回家告诉我,说你还从没见过我们这儿的长春菜,我送来给你试个味……听她这么说,我才知道中午采蕨的女孩叫香子。
  香子的原名叫李玉香,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但家人不叫她原名,都叫她香子。通过交谈,我才知道,香子和我一样的年龄,也是17岁,只不过比我小二个月。她的家就住在我家前面,我们可算是邻居了。只是这邻居是有点特别的“上下厝”。这种上下厝其实中间隔着几片的田园,相隔有六、七百米,站在我住屋的前埕一块凸显的大石头上望下去,才能看到她家的屋脊后背。从那条石磊小道走下去,少说也得十分钟。以前我每天都要从她家门前路过的,但没串过门,也就不熟悉。香子家有五个兄弟,只有香子一个妹子,香子就成了父母的掌上明珠。原来香子的父亲是个教师,在公社的中心小学教书,难怪能把长春菜的土名叫出学名来。香子的母亲是个好客大度的妇人,是我们在乡间常能看到的那种里里外外一把手的能干女人。是我插队那个角落红白喜事都要她到场的人物。人也健谈。她告诉我这长春菜的作法。采回去的蕨菜先要用开水烫泡,去其土腥味和青涩汁,然后放到蒸笼上蒸熟,要干吃,就去烤干或晒干均可。但这儿一般是鲜吃,因为这儿有的是闻名遐迩的干盖菜咸菜。鲜吃的长春菜要切断,加上蒜苗,生姜,麻油等香料吃。而用来清明节祭祀的长春菜,不能切断,要用整根,顾名思义,长春菜因取其长而得名。乡人为什么会选这种野生的蕨菜来作为清明节祭祀神灵的一道菜肴呢?石村是有千年历史记载的古村子,我想这其中必然蕴含着它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和文化背景。这当然是我以后研究过饮食文化才了解的。而在当时我一点也不懂。我按照香子的母亲说的,用她送来的“白果”,铺平,把长春菜卷在“白果”里吃。那吃法就跟我们城里人卷春饼那样的吃法。而味道和春饼绝不相同。因为里面卷着的蕨菜又柔又韧,长丝丝的,一口咬下去不会断,要用牙去扯,越扯越有劲,是那种土菜蔬的野劲,加上那口感强的“白果”的粳米香味,越咀越香,满口香喷喷的,确实是一道农家节日的特殊美食!
  上山下乡出门在外,在异地他乡能遇上当地这样的好人家,那实在是我的福气。此后,我在生活上遇到什么吃的、用的难题,我就习惯往香子家跑。香子的母亲很热情帮助我,只要她能帮得上的,我有求必应。不久,我和香子一家人都很相熟了。
  下乡遇到最令人头疼的事便是上山打柴火。那时我去的石村还少有人烧煤。刚插队时,当地的社员还有人送来柴火让我烧。香子家也不知送过多少回的柴火给我。但人,一日三餐要吃饭,长年累月要烧的柴火,总不能长期靠人送吧。何况,上山下乡,本来就是要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和磨练的。连柴火都让人送,那也有些说不过去呀!于是我开始试着上山去打柴火。起初,我逢劳动休息日,就爬到附近的山坡上,在那山花烂漫,到处郁郁葱葱弥漫着草木芳香的山野里漫游,砍得一点杉、松、榛、栲一类的树木作为柴火,扎成一捆,用肩膀扛了回来。香子看到总是笑我:你们城里人真是脚尖手细的,这么个大人,就用肩头扛那么点柴火,连放牛娃都不如,看了都会笑死你。
  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她,笑也没办法。我虽叫知识青年,其实我也才17岁,顶多算个少年。香子笑着说,还算个少年?17岁是个小大人了!在我们这儿挣工分都要挣个满分了!可你还以为自己小。看你用肩膀扛柴火,你敢扛,我都不敢看呀。我说,那也没办法,我只懂得用肩扛。
  香子说,你要学着用“茅担”挑呀。
  “茅担”是本地的土语。是一种两头尖,中间粗,用整根杉木做的长约五六尺的家伙。石村人不管大人小孩上山打柴火,都用这种茅担直插进柴火,非常利索,挑起来又平衡又省力,不费劲,也运动自如。但用这种茅担,可得有点技巧,像我这种从小长在城里的人,一时是不懂得使用的。此前,我也曾找来使用。但茅担一插进柴火,不是这边的柴火松脱了,就是那边的柴火散架了,或是柴火挑到半路茅担歪掉了出来,挑不得了。常是弄得我左右为难,狼狈不堪。弄得我一望到茅担,心里就发怵。所以我后来干脆放弃不敢用了。
  香子说,没有学当然不会了,等有时间,你跟我上山,我来教你,很简单的。看你人这么聪明,只要跟我学几回,你就懂了。
  我高兴地说,我向你学,你一定要教会我。
  于是我日夜盼望着能和香子上山去。

  三

  香子家是一个大家庭。一家八口人生活来源主要靠父亲教书的工资。香子的父亲四十来岁,留着一嘴的小胡须。他只在星期天和节假日才回家。从他教书的中心小学到石村有十来里路,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虽是旧的,但在当时的石村自己能有一辆自行车可算是很牛皮的了。有人见他的自行车已脱完了漆就对他说:李老师,你该换辆新的“凤凰”或“永久”了。香子的父亲哼哼一笑,回人一句:换嘛呀?这车,你别看它坏,“再坏也是进士骨”呀!原来他这辆是正宗英国产的老“三枪”牌。自行车全身上下确实已不见一处车漆,但车架前那交叉着三支老枪的牌号标志,还依稀可辨。上面的英文字母说明着它是产于大不列颠的雾岛上。车把和三角架依然钢色闪闪,铮亮亮,光滑滑的;前后车罩、轮圈、脚踏飞轮和链条“浑黑一体”,骨子里透出的钢色,你从车上看不到有凹凸不平的锈斑和锈点,只见到由于出品日久,被岁月和风雨洗礼过和经人手抓拿侍弄过和磨擦过而留下的痕迹。谁看了,都不能不发出对那老牌工业帝国所产的产品的赞叹。据说,那是十多年前他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在外村小学,为了回家方便,他那教过私塾的老父亲用六担谷子,从一个归侨干部手中换回来的。换来时已属半旧。但这辆用六担谷子换来的半旧车,却是石村的第一辆自行车,香子的父亲当年也是石村第一个上过正规师范的中专生。两个“第一”配在一起,似乎也才配香子父亲的教师身份。因为有了这一辆“再坏也是进士骨”的三枪自行车,想必香子的父亲在石村曾有过风光。也难怪他敢回答人家说“再坏也是进士骨”。这像是在说他的自行车,可细细想来,又好像是在说他自己,在怀恋着那些曾经有过的风光岁月。
  香子的父亲回家时,屋里总挤满了人。这一是他家在村道的路口,二是他家在村里人缘好。再就是香子的父亲会讲故事,村人喜欢听。他讲得最多是《说岳全传》,还有古本的《说唐》《薛仁贵征东》和《薛丁山征西》,一回回地讲,每次讲个把钟头,有时到精彩处就停了下来,留下个悬念,留下个噱头,那样子有点像古时说书人的意味,又有点像现在电视连续剧的意味,让听者想着、盼望着下一个星期天的到来。讲这些古书上的故事在当时是犯有封资修嫌疑的,但毕竟是在乡下,来听的大都是村邻,他们也都喜欢听,哪会有人去举报呢?况且,那时乡下还没有电视,连广播都少有,电影一年只来巡演一二回。文娱生活的贫乏,使香子的父亲这个文化人有了“讲古”的天地和许多听众,也就成为很自然的事。
  香子的母亲也许是受到丈夫的影响,她也很能“讲古”。但与当教师的丈夫不同的是,她不是选择在某个时间段才讲,她在田间地头,在平时,在妇人堆一起闲扯时,就即兴来一小段。当然,她也讲不来岳飞的“精忠报国”和如何与金兀术大战几百个回合的故事,也不懂讲那些“乌龟唐乞丐宋”的典故。她讲的是“陈三五娘”和“林爱姑告御状”诸类在石村民间流传颇广的故事。那都是从旧戏文和丈夫讲过的支离破碎的故事情节东拼西凑得来的。偶尔也会唱几句“给君传约”和“亦春半夜传情”的南曲,不规范,也唱不出全曲,但从一个成熟的乡村妇人的喉底发出的女声,柔柔的,细细的,缠绵悱恻,曲意徘徊,仍非常的动听和感人。
  香子也深受父母的影响。香子在家里居中。她的上头是两个哥哥。大哥叫玉生,已在前年应征入伍,我没见过面,只在他寄回的军人照上见过,长得很俊。二哥叫玉树,在公社的中学读书,跟着父亲住在小学,平时不太回来,我见过几次,也长得文秀,且有些腼腆。她的下头还有三个弟弟,都在读小学。那时计划生育还只挂在口头,乡里还受着“多子多福”观念的影响。显然,香子的母亲是那种很会生育的妇女。这样一大家子,尽管香子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父母都视她为掌上明珠,但太多的孩子在读书,顾此失彼,牺牲的当然只有作为女孩的香子了。没能读上书的香子,却仍有一种天生的灵性,仍承继着父母身上的基因,或者可说受到父母耳濡目染的影响,在她17岁少女的心怀里,仍存满着许多梦幻般稀奇的故事。
  有一天,我买了一块猪肉准备回去做着吃。我上她家自留地择葱。香子正在自留地里种马铃薯。自留地是在她家的后沟。后沟有一片水凹地,种满了石村所特有的“水竹”。水竹很细,最粗也只有食指那样粗,但竹叶却非常的青翠,水竹笋可在全年都萌出,蓬蓬勃勃的,绿出一片天地。其间,还套种有几十株的棕树。我说,这么茂盛的水竹和棕树,会遮掩住自留地,不利于农作物的生长,为什么不把它们砍去?香子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说,砍你个番里番气的头!这是房前屋后的“风水林”,还怕它们长不密,哪有砍去它们的道理?!我终于明白了过来,正在深悔着我一时的失语时,香子好奇地问我:你知不知道这棕树为什么会被当作风水树来种吗?我摇着头如实说,我哪能懂呀。
  香子又问,你知不知道棕树是什么变的吗?我望着那在风中飒飒作响摇着扇形的棕叶说,棕树就是棕树,还能是什么变的。
  香子说,你确实不懂,让我来告诉你吧——棕树是天上玉皇宫里一个守门神变的。我说,什么守门神变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真的!香子认真说。于是给我讲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香子讲道:棕树原是天上玉皇宫南天门的一个守门神。但这个守门神天生顽皮,十分好玩,常远离他守卫的南天门,跑到人间各处去游玩。有一天竟然下到南海去游泳,并且一去好多天没有回天庭,南天门没人看守。刚巧,那几天有人从南天门偷偷溜进皇宫,偷去了玉皇大帝龙座上的那颗大宝珠。玉帝发现后大发雷霆。经查是南天门失守,就把守门神抓起来。按天庭的条律守门神是要被罚进天牢,永世不能出来。守门神便大哭向玉帝求饶,说,他宁愿当场被处斩,也不愿被关进天牢。玉帝想了想,说,好!你既然不愿关进天牢,又喜欢到南海去,干脆成全你,罚你到南海去,守卫南海一辈子吧!于是便把这个守门神贬放到南海,并让他变成一株棕树。因他是终生被罚的,所以棕树长出了棕叶,叶片里又长出棕毛,人们发现棕毛可以用来做成防水的棕衣,于是就拿着刀去割棕毛,每割一片,树身上就会留下一道刀痕,所以棕树一生要经历千刀万剐的痛苦过程,以此作为玉帝对他的惩罚。香子指着那长有一人多高的棕树让我看,棕树上已落下被割棕毛后而留下的累累刀痕。香子说,我们这儿也因这样的传说,历来把棕树当作最理想的风水林来种植。它忠于职守,一有风吹草动,棕叶就会向主人发出飒飒的警响,另外还可用其棕毛来做棕衣,可谓一举两得。香子说,你听了,这下可懂得守门神变为棕树的来历了吧。虽然这是民间神话故事,其内容显得离奇和值得推敲,但那守门神变为棕树,棕树一生惨遭千刀万剐的惩罚,却是如此的意象,生动和有趣,我不得不赞佩民间这种勾划故事的想像力,也不得不赞佩这个没读过书的香子,能把这个充满着神话的故事活灵活现描述出来的能力。
  此后,我每到一户人家看到房前屋后种着棕树的风水林,就会想起香子给我讲的这则神话故事,每在雨天披上棕衣,我就会联想到,那个因失职而终生惨遭千刀万剐的守门神,想到现在他一生变得忠于职守,连雨天都来造福于民的这个守门神!而它却是出自于一个没上过学堂的17岁少女的口中,让我这个知青感到自叹不如和羞愧,可以说这是在我17岁时听过的最凄美的民间故事!
  就在我有些惊讶和恍然,择完葱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20来岁的姑娘挑着一担土烧粪上了自留地,那土烧粪是要给刚种下的马铃薯盖在上面做基肥的。她放下担子后,香子对她叫了一声,嫂嫂,辛苦你了。这个被称作嫂嫂的姑娘人长得不是很高,但生得小巧玲珑,脸蛋儿特别的漂亮,一对眼眸子亮闪闪的,透着俊秀。我那时还在长身子,对异性还不是很敏感,对女人的美也还没有自己的审美观,对女孩也不会有太多的关注,这在我们那辈男孩子,大都是这样的,不像现在的孩子早熟,十三四岁就懂得对女孩子评头论足了。但从我的潜意识里,我却感觉到这个姑娘的美丽。此前我是听过香子的母亲说过她家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她住在四队,叫林银菊,传说她是个很能干的女孩,下地干活手脚麻利,不亚于一个大男劳动力。大队正在培养她当干部,她刚入党不久,是整个石村最年轻的女党员。是香子那个我从没见过面的、在部队当兵的大哥玉生的未婚妻。据说他们在玉生还没去部队就谈下的恋爱,只是林银菊家不太同意,说是嫌香子家的兄弟太多了——这也能成为拒绝婚姻的一个理由,因而久拖未决。一直到香子的哥哥应征入伍,公社干部做了林银菊家的工作,这门亲事才确立了下来。林银菊终成了军婚,这在当时也算是个非常光耀的荣誉。我只知道这样一个大概,其中的细节并不知道多少。林银菊又不在一个队上,她因为还没过门,姑娘家都比较含羞,一般是不太上婆家来的。今天她挑土烧粪给香子家种马铃薯,算个例外,刚好被我看见。林银菊见香子还没把马铃薯下种,就说,你要下完种,才把土烧粪撮着盖在种子身上。香子点着头说知道了,林银菊拿着扁挑就走了。因为我和林银菊头一回见面,彼此又都不熟悉,我们都没打招呼。
  林银菊走到田头,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声:香子,我前天去了东溪林,那儿的杨梅已经红透了,你如果想要,也要在这两天上山去。如果去迟了,恐怕就没了。香子回答说,那我明天就去。林银菊的身影消失了。香子回过头对我说,你不是要向我学用茅担挑柴火吗,明天中午你跟我上东溪林。
  我问,哪个东溪林?
  香子说,你去了就知道。
  我又说,你不是要去采杨梅吗?
  香子说,一边采杨梅,一边打柴火回来。这叫巡水兼挖芋,两样都不误。

  四

  第二天中午,天晴日丽。我如约而至。香子从她家五六根的茅担中,选了一根适宜我的身高用的茅担扔给了我。香子拿着砍刀,我就和她一起出发了。
  我们爬到村头的岭端,那儿有一片开阔地,长着茂密的树木和没膝的芒萁草,我以为到了。我说,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远?香子盯着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还早着呢!你以为到了?哪像你那样随便在村里的山上转一转,就是打柴火了?没那么省事!我说,不就一担柴火,何必跑那么远的路。香子对我笑着说,那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男孩子在闹着玩,我们这儿正儿八经打柴火的,都要到东溪林。
  香子说着,带着我朝另一道山岭爬去。我气喘吁吁跟在她的后头。又爬过好多“之”字型的坡道,随着一个个“之”字型坡道在我们脚下消失,我们已爬上一座山冈。这时我往山冈下的村子眺望,哪还有村子的影子?——村子早已在我们不断地攀高和拐道中,不知被抛到哪个爪畦国去了!我估计我们最少已走了四、五里地了。我正在纳闷这个香子不知要把我带到哪个深山喂狼时,香子在山冈的顶端选了一块平地坐了下来说,我们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我坐了下来,擦拭着身上的热汗。香子没有流汗,一脸潮红,血色很好,那是爬山后血液加激循环留下的潮红。这时我才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没有流汗的香子。她今天穿着一件缀着小红点碎花的水蓝色布衣的短衫,山风从山梁漫了过来,吹动了她那身很薄很薄的短衫,给人一种浮动着的轻盈感觉。我似乎还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青春少女的特殊芬芳,淡淡的,我不懂那像什么样的花香,却感觉很好闻很醉人。
  我抹干了汗水,显得有些焦急地问,我们还要走多久,东溪林到底离这儿还有多远?香子指着茂盛的芒萁草中一条是被人踩出来的山道说,再拐几个山道,就能看到东溪林的林子了。她说,你是不是有些走不动了?我摇着头否认,我的自尊心叫我要在她面前固执地逞能。香子说,你放心好了,以后的路,不要再爬坡了,就一直沿着山坪往前走。我听了松了一口气。我揩干汗,我们就继续上路了。香子没有骗我,山路一直往山坪的前方沿伸,只是那平走的道路仍是七拐八弯的“之”字型。我终于在“之”字型的山道尽头看到了东溪林。
  原来,东溪林是在那座被石村人叫作“鹅角髻”山峰的背后。我们住的村子是在鹅角髻的西边,而我们花去了一个多小时却走到了鹅角髻的东边。鹅角髻山峰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在青佛县的地图上能找到它,在本县算是一座有名的山峰了。按照鹅角髻主峰来划分,我住的石村只是鹅角髻山一个小村子,属于鹅角髻山的范围有三乡十六个村子。这三乡十六个村就像棋子一样散落在鹅角髻山峰的周围。大自然的衍生,人类的繁衍,赋予了每座有名的山峰都有这样神奇和雄俊的魅力!鹅角髻山也不例外。据说它的山名是因为山峰形状像鹅头而得名。又有一说是,它的山峰常有从远方大海成群结队飞来的白鹭在那儿环绕翱翔,而远古的人不懂白鹭为何物,也不懂它叫何名,便以农人饲养的白鹅来称呼这飞翔于天空的远方来客,把这种吉祥之鸟的白鹭叫为鹅来命名鹅角髻山了。
  我们实际上是行走在鹅角髻山海拔一千米左右的山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却是一派高原风光。头顶触手可及的天蔚蓝,一小座一小座匍匐在鹅角髻主峰之下的群山缓缓飘动着白云,苍葱翠绿,尽收眼底。空气鲜净得透着清甜,夹着初夏的山风直扑肺腑,令人惬意。这天虽然没能看见山峰上有飞翔的白鹭,但那白得耀眼的山鸽子,不时从山腰、路旁、草丛和树木“扑”地一声,飞奔而出,飞过我和香子的头顶或身边或脚下的林木和草丛,再钻进或站立在树叉枝头上,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这两个侵进了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我和香子走进一片山坳地。
  香子对我说:这儿就是东溪林了。我不觉举目四望,山路在这里已是尽头,被眼前遮天蔽日、遒劲挺拔的参天林木挡住了去路。四周古木参天,树高林密,盘根错节的古山藤垂挂而下,缠绕和裹挟着林下各种弱小的树木和荆丛,连成一片,蔚为大观又令人眼花缭乱。
  这东溪林原来是一片原始林。
  我这里所说的原始林,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千里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而是这里幽深的林木是那种完全属于土生土长和自生自灭,没有人工斧迹的原始林。鹅角髻山的主峰是以大岩石叠就的。西边几个村子都是石头山生成的村子,而东边却是大岩石历经千百万年风雨侵蚀了的风化岩石山。这里到处布满了岩石风化后留下的犬牙交错的一道道纵横的裂缝。按说,这种风化的岩层是缺乏水源的,然而这里却很怪——那一道道风化的裂岩缝里却奇迹般地流沁出白晃晃的山泉水,人走过去,还能听到山岩里“咕噜咕噜”叫的汩汩水声。那从“百孔千疮”裂岩源源不断涌流的泉水,流了一段路程就汇流成一条小溪。越往下流,流水越大,流到林子已汇成河流之势了。然而,这股可叫作“源头”之水的溪水,在林子里又分岔成两条溪流。一条流向南边,一条流向北边。流到山底,两条南北分流的溪流又自然汇流合一,流成那条名叫“东溪”的河流,向远处下游的青佛江流去。东溪林就是以这条溪流命名的。
  从东溪林头往山下眺望,可见整条七拐八弯的东溪水像一条银色的项链缠绕在鹅角髻山脚下。流经的面积有四、五公里,两头尖,中间宽,形状像一条船。宽阔的地带就是这片原始林。高大而挺拔的树木就在这片开阔地里拼命疯长。山脚南北两条溪流走向,也使东溪林就像一座凸立的孤岛。在夏日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林子显得幽深而墨绿。我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山野之间能孕育着这片巨树参天的原始林,原来是得益于源头这两条南北分流的小溪,它是造物主赐予这片原始林两道天然的防火屏障。正因为有了这两道天然的防火屏障,千万年来的雷火闪电,周围十几个村庄不知发生过多少回的山林火灾,但到了这里,都没能逾越过这两条溪流,没能烧毁这片原始林的一草一木,而使整片东溪林完整地保留至今。
  我们刚到的只是东溪林的边缘。跨过长满溪菖蒲和青苔铺就的岩石溪道,人走过去总耽心会被青苔铺就的溪石滑倒,清澈的溪水在我们脚下潺潺有声地流动着。溪岸边水金针开着金黄色的花朵,灿烂得让我仿佛走进一个黄金铺就的梦境!一个金黄色与青绿色的世界交织一起的金翠色梦境!满山遍野的栲树、楠树、云杉、侧柏、香榧、枷曾、樟脑树、过路黄、水冬瓜、乌饭柏、紫金牛、紫藤等各种我叫得出或叫不出名的乔木和灌木林参差其间,杂生疯长,相互簇拥又直指蓝天!连那矮灌木的杜鹃花,在这儿也长成树茎有拳头粗的树木,如伞如盖,成片成林。时已仲夏,它的花季虽已开过,但仍有晚开的紫红色花瓣的杜鹃花开放于枝头,盎然地点缀着林底这片绿色的世界。
  香子把我带进林底,她选择了一片四周全是杜鹃树的林地在那儿歇下。那是原始林里难得的一块开阔地。先前的杜鹃树都不知被谁砍倒,躺在地上已干枯得发红。香子踏上去,脚下便发出一声声干柴的脆响。我指着这片干柴火,不解地问:这是谁砍倒的?
  香子放下茅担,说,这是去年我和我嫂嫂砍的,我们一起在这里砍了半个月。香子笑着说,我们这儿的人家,在东溪林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柴火地。冬天来砍倒它一片,在这里放着干,过春了,随时随地就来这儿挑一担回家,干柴省力又省神,还耐烧。这片干柴火就是我们一家一年里的“柴火库”了。现在只要你有力气,随你挑!
  我恍然大悟!香子今天上山已不必再砍柴了,难怪她一路上悠闲自得,不急不躁。难怪她愿意多走这么远的路。因为她只要放下茅担,挑一担回去了。这烧饭的柴火原来还有这一番学问在里面。我真为我此前在村子的山上转悠,挑着又青又重的柴火回去,为自己穷卖力的呆傻、二百五而感到羞愧。
  香子在开阔地转悠了一圈后,对我说,你就在这儿歇息,我要到林子中央采摘杨梅。我听见她要把我一人独个放在这儿,我一时感到很惊慌。但没等我回应,香子已拿着砍刀,人像一只轻盈的猴子,跳到一丛紫藤里砍倒了两株野山莓,用砍刀挑着,连枝带剌放到我的面前,说,你一边吃着,等我采完杨梅回来。
  我说,我要跟着你。
  香子说,你是不是有点怕?
  我说,我是第一次来这儿,是有点怕。
  正说着,就在我们不远的树丛里“扑”地一声,一只白色的山兔子蹦蹿了出来,我吓了一跳!看着那只闪动着红色眼珠子直对着我们瞧的山兔,我说,这儿野兽一定很多吧?香子说,这林子好像只有老虎、狮子没有,其它的动物都有,什么山獐、狐狸、果子狸、穿山甲、豪猪、鹧鸪、布谷鸟、锦鸡都常有人抓到。前年,我老爸和我哥还在这里放“山吊”,吊过一只云豹子,很好看的花斑皮,人们说可卖好多钱,大家争着要,但我哥最后送给了我嫂嫂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亲家,乐得那亲家嘻笑了好几天。我说,这么些野物,它们不伤人?香子说,这些野物,只要你不惹它,它是不会来伤你的。你看,我十二岁时就跟着我妈上这儿来,一个人单独上山也有两年了,我经常见到它们,但从没发生过它们来伤我的事。是的,诚如香子所说,野物平时也是和善的,只要你不伤害它们,它们是能和我们人类和平共处的。
  不是吗?那只白山兔还没等香子说完,就蹿进一丛石竹林里,在那儿晃头晃脑了几下,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香子跳进了一簇荆剌与紫藤丛生的林木,从垂下的藤蔓里砍回一把藤条后走了回来。我问:这要干么?香子亮着小眼说,等一下你不绑柴火了?你没发现我们今天没带绳子来了。再说,我还要用它编一个小筐子,装杨梅呢!
  香子说着,开始用砍刀劈开藤条,两劈三刀,几条细藤条就在她刀下划了出来,经她那灵巧的小手,三编两织,一只藤箩就成形地摆在我面前了。精灵的香子啊!我心中对她充满敬佩!她心中不仅有许多童话般美妙的故事,还有许多有关这原始林里我所不知所不懂得的稀奇古怪的故事。
  香子没再等我和她同往到密林里采摘杨梅,她提着那只小藤箩,对我吩咐一声,我进林子后,你千万不要大声喊我,在这样的林子是不能乱喊的。动物听到人声,就会出来找麻烦的。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已一人钻进了密林里,向远处一片灌木林丛走了过去。我一人愣在柴火地里,远远地看着,几百米开外那灌木丛的树木上分明有许多红艳艳的果实挂在枝头,我猜想那肯定就是香子要采的杨梅果了。这时我才开始吃起那些野山莓,红中透亮的果子闪着乌油油的亮光,放在口里酸中带甜,在肚子里清凉得直透骨髓,令人惬意。

  五

  一个多小时后,香子满载而归。她一手提着一藤箩的杨梅,一手提着二圈穿成一圆串的蘑菇。那鲜采的蘑菇是褐色的,有点像黑木耳。香子是用细藤条将菇朵一个个穿起来,穿成一个圆圈。我问,这菇能吃吗,不会是毒菇吧?香子把二圆串蘑菇在手上晃了晃说,这叫“黑栎菇”,是东溪林的特产,它只长在黑栎的木头上,味道相当好,你别看它是黑色的,下锅一煮,那汤却白得像鱼汤,鲜得能美死人。说完,把那筐杨梅放在我的面前说,你想吃吗?想吃我先告诉你——这可是酸得钻牙。我抓了一颗放在口里,天啊!真的酸得让我张不开口。我说,怎么这样酸?比那草莓都难吃。香子说,这是山杨梅,生吃不得的。但采回家可做成咸味,遇上家人有谁吃坏肚子,肿涨什么的,只要吃几颗,肚子就好了。香子放下杨梅和蘑菇,侧着耳又问我听到小溪里有什么声音在叫,我说听见了,是咕咕的叫声。香子立即向小溪摸了过去。
  这下我倒是跟在她身后,只见香子走近溪边,捋起了裤管,两条白笋一样鲜嫩洁白的小腿浸进了水里,往发出咕咕叫声的溪崖探了过去。响声是从一个崖洞传出来的。水面上有一群像水蝇子那样的水生物在闪着“w”字形,有规则地闪来闪去。我问,是不是有鱼?香子没回答我,做出一个叫我不能出声的手势,接着扑进水里,双手沿着崖壁的岩石裂洞里摸索,不一会儿,只听“啾”地一声,手里摸出了一只像青蛙一样四条腿的东西;又是“啾”地一声,——那是被抓住的动物发出的声响。显然,香子又逮着了一只!香子喜得眉飞色舞,一手捏着一只,走出了水洼。我惊奇地问,那黑不溜秋是什么家伙?香子说,这在我们这儿叫“石铛”,我一看这种被香子称为“石铛”和青蛙一模一样,差别在它一身黑乎乎的,身子也比青蛙要大许多,每只有半斤重以上。我说,这能吃得?香子说,这是大补物。特别是像我弟弟那样的小孩吃,能去风寒,能治病的。我忙说,还有吗?香子说,还有你个头。这“石铛”每洼水只有一对——公和母的,现在快到热天气了,它们正忙着要生小孩哩。我惊讶地问,你怎能知道这水洼有“石铛”呢?香子说,我们不是先听到它们的声音了,才到水洼里来看吗?香子告诉我,这“石铛”一般生在有岩石的水旁里,它们吃石壁上的石锈。有经验的抓铛人,只要见石壁上的石锈被吃净了,就可断定水洼里会有“石铛”。我是头一回听说石头会生出石锈,而这种叫“石铛”的水生物是靠吃石锈长大的。后来我查了许多辞典,就是找不到“石铛”这个名字,看来,它是像香子说的,那是他们本地的土名。而它真正的名字应叫“石蛙”,也有叫“虎纹蛙”,是水里的稀有物种,确实是滋阴补肾的绝好生物,现在市价上每斤要卖二百元以上。可想而知,这种“石铛”是很名贵的。但在东溪林那条小溪里,却多多地生长着。香子抓起来后,用一根藤条串在它们的头皮上,说,今晚,我那最小的弟弟可美食一顿了。又说,你一定没吃过吧,那汤清甜得能卷进人的舌头,如果你想试一下味,今晚就上我家来,和我那小弟弟一起吃。我被她逗得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当然想吃,但我没敢开口回答她。再说,我又不是小孩,我已17岁了,是个知识青年了。
  我们终于又走回那片柴火地了。
  香子那放野的心也许这时才真正收了回来。
  她开始铺开藤条,拾掇起柴火了,她先把柴火扎成四小捆,用藤条牢牢地捆紧。这时的香子身姿变得更加灵巧有力了,她动作干练、利落和果断,一头黑亮的秀发随着她的身动而拂动。她把扎好的两捆柴火扎成一头,我问:为什么不直接扎成一捆?
  香子说,这柴火就是要两捆扎成一捆,柴火才会贴紧,不会松散;才不会出现你以前那样在半路上松脱、散架,喊爹叫娘的。我被香子说得有点脸红,但我终于明白扎柴火的诀窍。
  接着,香子一脚弓在地,一脚顶住柴火,用力一拉那藤条,一头的柴火被她牢牢地捆绑住。我上前试了一试,每头大约四十来斤,是那样的均匀,仿佛是用秤称过一样。香子问我,一担八十来斤,你挑得动吗?我说,差不多吧。随之,香子叫我怎样使用茅担了。香子拉过我,叫我用茅担先在另一头柴火挑出个茅担洞,再把茅担退了出来,然后再挑另一头。又然后,叫我人站在较高的位置上,一手举起这一头柴火,再往刚才的那一头挑好茅担洞里套。她说,这是最关键的一个动作,要准确无误,一次性完成,而且要把全身的力气往柴火洞里使。她示范了一遍,叫我自己重来。我真的学着她指点的样子,重来了几遍,一直到我完全掌握了剌茅担柴火这一手,香子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我把柴火挑上肩,香子叫我左右来回晃动,看那担子会不会歪向一边。然而,任你如何摆转、摇动,那茅担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柴火上。我高兴地大叫:蛮好!香子这才叫我把柴火担放下,歇在一边。
  香子开始收拾她自己要挑的柴火了。她的柴火每一头有四十来斤。这一担九十斤重的柴火,我真担心会把香子那条细腰压扁压断。
  两头的柴火都捆绑好后,香子用茅担剔了这一头,又剔完另一头,香子啐了一口唾沫放在手上搓了搓,就在她举起左边那头柴火,要往右边那一头柴火套茅担时,一阵从鹅角髻山梁刮下来的山风,把香子上身的衣服整个儿吹鼓了起来,香子那碎花的布衫随着这阵迅猛的山风鼓成了充满了风的帆,刹时,香子整个白皙的身子就整个儿暴露在我的眼前,香子没穿内衣——那时山村的女孩子大都还没像现在扎裹着文胸,尤其是在这夏天,顶多就是一件很短的内衣。我怎能想到香子今天连内衣也没有穿!这使她那17岁少女发育得很好的胸脯,“裸露无遗”在我的面前——那是两只半熟的鲜桃,歪挺着艳丽的两只桃尖,鲜嫩欲滴的水色,那桃尖上像有两朵含苞欲放的红花蕾,点缀在她乳峰上。不!还不像鲜桃!鲜桃是青颜色的,还不够准确!她的胸部洁白如脂!就像我们刚进山在山道上看到的那飞翔于半空的两只山白鸽,扬着高傲的鸽头迎着我扑腾腾地飞跃着!像我刚才从荆剌丛的藤蔓的罗网中看到偷偷窜出窝的那只白色的突兔,惊闪着两只鲜红的眼睛直视着我,悠闪突现,突现悠闪,摄我魂魄,令我好一阵好一阵的目眩心跳,惊魂不安……
  又一阵山风舞过,香子水蓝色的花衬衫在我的眼前飘浮了几下,她那红白相间的处女身姿在我惊惶失措地注视下,像一面舞动的旗帜飞飘了几下就沉静了下来,像一幅虚幻的水彩画消失无踪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最美的画面,她像钢槌镌进了我17岁少年的青春脑额里,那么的清纯,那么的圣洁,又那么的神妙!她像那阵山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仿若在梦境,让你猝不及防在眼前飘散了。
  风止了,香子也已把茅担套好。她担在肩头上晃了晃,觉得担子很均衡才放下了担。
  我终于从慌乱的神态中回过神来,香子走到我跟前,亮着一双大眼,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慌忙躲开她的目光,不敢正视她。瞬时,香子把目光转对自己那高凸在衣服里微微颤动和起伏着的胸脯,脸刷的一下变红了。我仍然不敢吱声。我不知香子是否发现了我刚才偷看到了她那珍藏在她鲜活生命里青春跃动的胴体,那青春的神秘和奇迹?……
  我们回来走到半路,一个20岁左右的青年在双岔路口等着香子。这是个长着浓眉大眼的青年。他见到我们说,香子,我在这儿等着接你的担子哩。香子回答他说,免了吧,我挑得动。她没把柴火担让他接。那青年忸怩着,感到有些扫兴和无趣。于是从另一条岔道口走了。
  我问香子,他是谁?
  香子这才告诉我,他叫林双茂,是她未过门的嫂子林银菊的弟弟,他在大队小学当代课老师。我问这个林双茂为什么会来接她,香子装着没听见,我也就没再问。
  快到我的住处,香子停下担子,从那两串“黑栎菇”里取出一串,对我说,你回去晚上自个做着吃。我想推辞,香子已把它挂在我的柴火担上了。

  六

  过后,我才从香子的母亲口中了解到,这个要来接担子的林双茂,就是香子的未婚夫。他们是“换亲”的婚姻。因为香子的大哥玉生追了林银菊很久,林家一直不同意。直到玉生应征入伍,香子家去说亲,林家父亲说,银菊可以嫁给你,但我家劳力少,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把你家香子许给我家林双茂。香子的父亲出于无奈,只好同意这个换亲的条件。然后双双订下了亲。香子哥成就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好婚姻,放心地去了部队。但情窦初开的香子究竟对这个未婚夫有没有感情,那就不知道了。香子的母亲却朦胧地知道,香子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不是他不英俊,也不是他不好,更不是嫌弃他。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个知识分子,代着课呢!你香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情感方面的事并不能用这些来衡量。香子有她自己的感情世界。香子懂得采着她的长春蕨,能懂得棕树是天上的守门神变到人间来,能在原始林里穿梭,独来独往,采果子,摘黑栎菇,抓石铛……这些,那个在我心中非常敬仰的香子的父亲,他能懂得踩着进口的老三枪车,行走在乡间路上去教他的课,也能讲出许多古老和迷人的故事,但对香子内心的感情世界,他不一定能够了解。我从香子不让未婚夫接担子这个细节,多少能看出香子对这桩换亲婚姻的不满意,也从她为何不把那一串黑栎菇送给林双茂,而送给我,看出香子有她自己的追求和向往。尽管这只是我的感觉而已,但我已从原始林中看到了香子这个乡村女孩内心深处丰富的情感世界。
  此后不久,我父亲有个要好的朋友在市卫校当校长,来公社指名道姓要招我进卫校继续读书,能有中专读,对当时的知青来说,简直是上了天堂。我在几天内就卷起行李离开了石村,去追求我的学业。不知怎地,要走那一天,我不敢去香子家和她一家人道别,我心里很想看见她,但又似乎怕见到她。不过当我要走离村子那一刻,我独自坐在村头回望香子的家时,却不由自主放声地哭了!冥冥之中,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香子了。
  是的,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香子。但东溪林那片如梦似幻的原始林,那山风为我卷起的香子那圣洁的处女身姿,刀刻般永铭在我的心间,一直伴随着我告别少年和青年,以至以后一段非常漫长的岁月!
  哦,17岁的香子,我心中的原始林!我永恒的初恋!……

  

 

(作者:午 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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