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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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放下手机,于晓宇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欢快的吹着口哨,扭着屁股,疯狂地跳着大学时候最流行的牛仔恰恰,办公桌上,几页信贷资料被他飞旋出来的风扇飞起来,飘飘摇摇几下后,又慢腾腾地轻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栀子,终于要做我的新娘了,跳完舞蹈,于晓宇轻轻往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一躺,抬头,咕噜噜地转动黝黑的眸子,看着房顶的天花板,大笑着说。人家都说初恋是颗只开花不结果的树,可我和栀子的初恋却能步入婚姻的殿堂,我们太幸运了。
  于晓宇的话,一点都不假。他和栀子的相识,纯属偶然。
  那天,刚进学校的于晓宇第一次参加学校新生联谊会,就遇见了一袭白衣长裙的栀子。如一股清馨的风,轻轻刮过于晓宇的心尖。于晓宇突然有些慌乱,手忙脚乱的在同学当中躲闪着,窘态百出。看见于晓宇的慌张,栀子大方的主动走进于晓宇,微笑着给他介绍学校的情况,身在异乡的于晓宇突然觉得很亲切。后来,于晓宇得知,栀子就是本地人,在于晓宇前一年进校。
  第一次聚会后,栀子便每天都来找于晓宇,不是给他送书,就是找他请教题目,还像姐姐一样照顾于晓宇的生活。总之,理由充分得体,让于晓宇无法拒绝。寝室的兄弟们开始闹了,再见栀子前来,便都异口同声的叫嫂子。于晓宇觉得很不妥,但是众口难堵。于晓宇只好避开栀子。于晓宇感觉自己一个农村娃,配不上栀子。栀子不在意于晓宇的躲避,照来不误。她造了很大声势,告诉周围的同学,是她主动追求于晓宇的。
  周末晚上,栀子又来寝室找于晓宇,于晓宇借口上卫生间,逃离了寝室。于晓宇在街上散步到很晚才回寝室。还只到寝室大楼门口,就看见一个人斜靠着台阶上瞌睡,走进一看,却是栀子。栀子半眯着眼,朦胧间看见了于晓宇,忙起身,试图站起来,不想挣扎着,几下,摇摇晃晃摆弄了几下身子,都没能站起来。
  于晓宇,我一直在寝室等你,都不见你回来,打就寝铃了,我才出来,到大门口等你,怕你有啥事儿。
  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让于晓宇很温暖。
  他们恋爱了。
  于主任,快,我刚刚在街头上碰上了上岩村的张一民,准备问问他贷款的情况,不想他一见到我,撒腿就跑了,你快去追追看。老主任喘着粗气,边推门边火急火燎的对于晓宇说。
  张一民是谁?于晓宇一惊,瞬间收回对栀子的美好回忆,问。
  就是上岩村最顽固的不良贷款户,这几年,我们多次催收,都没取得效果,现在他一是不会我们的面,见到我们就跑人,二是不接我们的电话和催收通知单。
  那我去看看。于晓宇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屋外跑。他往政府门口跑了。身后,传来老主任急促的指挥声。
  街上,三三两两的人们漫不经心地穿梭着,商铺门口,几个老婆子抱着孙子在唠嗑白话。于晓宇一口气狂奔到政府门口,又来来回回的转悠了好几圈,都没发现可疑地人。
  咋的,看到了吗?老主任再次喘着气,赶上于晓宇问。
  于晓宇两只眼睛犀利的在街上的旮旮旯旯里搜寻着,然后重重地摇摇头,算是回答。
  张一民家里穷,人也固执,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未娶上。贷款是当时为救他妹子而借的,不想妹子没救活,他就耍赖不归还信用社的贷款。这几年,我们一直找他催收,他都很抵触。常常是说不上几句话就来个没钱还,你们信用社能把我怎么办的混话来,这也是我们信用社不良贷款清收工作的老大难,是个典型的钉子户。老主任继续说。
  我明天去就去趟上岩村,看看张一民的情况。于晓宇坚毅地说。

  2

  第二天一大早,于晓宇就踏上了去上岩村的山路。
  脚下,一些不知名的草叶发着清脆的绿,绸缎一般,随着于晓宇的脚步向前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身边的河芭茅一个个将军似的,神气真。远处,山岚层叠,连绵不断,乳白的雾霭刚刚退去,山,如同水洗过一般,越发清新。天际,嫣红的晨曦缓缓跳上来,露几许惊艳的光。近处的天空泛着明亮洁净的湛蓝。照的于晓宇心里亮堂堂的。慢慢地,大山的清爽与厚重,让内心激荡的于晓宇渐渐平和起来。
  2年前,于晓宇大学毕业,直接考进了信用社工作,前不久刚被联社调到青岩信用社当主任。说是主任,其实也只管7个员工,不过信用社到是挺大的,有食堂、有菜园,还有乒乓球室。工作之余打打球,种种菜,也别有味道。每个办公室都配备工作用的电脑,营业间宽敞大气,按照现代化金融企业的标准要求,配置了客户休息区,还摆放有休息的长椅子,那些家什每天被早起的老会计赵姐打扫的一尘不染。柜台上摆放的兰草花含苞了,最先发现的小出纳敏儿笑呵呵地对于晓宇说,于主任,你是福星,你一调来,我们柜台上的兰草就开花了。
  其实,于晓宇很满足这样的工作状态,更重要地是他认为农村的发展前景很广阔,有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可栀子却认为信用社工作没前途,不说工资待遇不高,就说工作环境,整天面对的不是衣服邋遢的农民,就是比写字楼还要高大的山,所以老吵着要他放弃,去上海发展。前不久,栀子竟然背着于晓宇给他投了简历,还被一家证劵公司看中,下月就可以过去工作了。栀子还说,只要于晓宇去上海,她就嫁给他。
  于晓宇有些动摇。毕竟栀子是于晓宇最爱的女人。他想,算了算了,就满足栀子的心愿去上海发展吧,和栀子结婚生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上海。所以,当栀子再来电话的时候,于晓宇便利利索索地同意了栀子的要求,说忙完这个月的业务竞赛活动,他就去联社辞职。
  刚来青岩信用社的于晓宇对连绵高耸的群山那边的世界很好奇,他总喜欢抬头看着那些群山释放心底的憧憬和遐想,也总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尤其是最近,于晓宇想去山那边的想法越来越紧迫,也越来越奇怪。

  3

  终于,于晓宇又一次爬上了一个山头。
  于晓宇将手一抬,狠狠在脸上擦了把汗,两眼半眯着,朝前方看了看,前方还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河芭茅丛,再远处就是茂密的森林。于晓宇一屁股坐下来,然后慢腾腾的把小半瓶矿泉水送到嘴巴边,缓缓倒进口里,让水津着舌头。他不急着喝掉,因为他就这半瓶矿泉水了,还要坚持到山的那边呢。所以,即便他现在口干舌裂,他还是很顽强地抵制着水的诱惑,只将矿泉水在嘴巴边滋润一下。
  太阳嚣张的喷发着满腹的怒火,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灭,于晓宇将仅剩的小半瓶矿泉水狠狠的灌下肚。心尖突然涌来一丝凉意。这样的感觉让于晓宇很迷恋。
  爬山对于晓宇来说,是件平常不过的事儿。于晓宇生下来就和母亲住在乡村。于晓宇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其实,母亲很想让他有文化的父亲取,但在信用社工作的父亲却一直忙工作,于晓宇出生一个多月,他都没回来,于晓宇满月那天,舅舅们问起叫啥名字的时候,母亲扭头,正好看见窗外那瓦蓝瓦蓝的天空,博大而浩瀚。母亲毫不犹豫的说,于晓宇,叫于晓宇。舅舅们听了自是欢喜,说好名字。
  于晓宇渐渐长大,母亲希望于晓宇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去大城市工作,不要再像父亲一样,一辈子窝在山里的信用社,最远都没出过镇子。不想于晓宇偏偏好玩弄算盘。父亲吸一口旱烟,半眯着眼睛,爽朗地大笑着说,像我。
  这到真是遂了父亲的心。于晓宇高中毕业就直接考了财经大学,大学毕业后又直接考进了信用社上班,顺利的没半点儿悬念。
  于晓宇不知走了多久,他有些累了,也渴了。在地上休息了好半天,于晓宇站起身子,他朝后望了望,先前走来的路早已被细密的河芭茅掩盖的了无痕迹。
  于晓宇狠狠将早已喝光的,没剩下一点水的空矿泉水瓶子扔向身后,继续前行。
  脚下,草叶依然散发着清脆的绿,绸缎一般,随着于晓宇的脚步向前延伸。山岚层层叠叠,连绵不断,毒辣的太阳,在于晓宇的头顶上,发威似的照射着,照得于晓宇心里亮堂堂的。

  4

  于晓宇想,要是上岩村可以应该修一条水泥路,这样上下山就不用这么费力了。听老主任介绍说上岩村很穷,吃饭都是个难题,哪有钱修路?不过,要是上岩村富裕了,修条路也不是难办的事儿,贷款也会不愁还哩。
  于晓宇想着想着就到了村口。
  于晓宇抬眼一看,面前有户人家,说是人家,其实也就是一间矮小的水泥砖房子。黑色的牛毛毡上堆积着三五张厚厚的苹果箱子的纸算是屋顶,纸也是黑白相间的脏,红苹果都已经被日晒雨淋折磨的渐渐模糊。屋内没有窗,仅靠那扇小小的门外射进的一点点班驳的光影,幽幽的照在进门口那一米见方的地方,刚从有亮光的地方猛的进来,眼前却是一片昏花,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于晓宇轻轻的边推开门进屋,边叫,有人么?
  朦朦胧胧中,于晓宇感觉到一个衣着凌乱的中年男人正蹬在最幽暗的一个小角落里使劲的生火。浓浓的烟雾布满了这个房间,一股呛人的气味让人窒息。于晓宇咳嗽了几声,整个眼圈立刻通红,眼泪也随着滚了出来。男人丝毫没有感觉到于晓宇的来临。依然在那里吹火,呼--呼--的吹火声让于晓宇害怕他一口接不过来气。火终于燃起来了,发出微弱的点点红焰火苗。于晓宇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这黑暗。男人蹬的角落里是一个火炕,旁边摆放着锅罐碗筷,还有一些小白菜之类的东西,在火炕的对面,是一架老式木床,墨黑的被子凌乱卷成竖条状,床头放满了衣服杂物,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在火苗的衬映下,于晓宇终于看见了他。
  张一民。于晓宇惊奇的叫道,他清楚地记得信贷资料里的照片。
  中年男子一惊,慌慌张张地从屋子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小于主任,你来干什么?我这个破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张一民见是于晓宇,很不客气的说。其实,老百姓对信用社工作都是了如指掌的。
  我来了解下你的情况,你那笔贷款已经逾期很久了,怎么着也要尽量想办法归还。于晓宇微笑着说。
  今天,我就如实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别没事儿找事儿做,以前那么多人都没收到我的贷款,今天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把我咋整?再说了,用那钱的人是我妹子,她已经死几年了。你们要贷款,去找我妹子要吧。张一民气急败坏的继续耍赖说。
  暂时没钱没关系,但是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钱是为了救你妹子的命借的,但也是你来信用社借的,贷款人是你。再说,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你自己有啥打算?于晓宇突然感觉有一种沸腾的东西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涌动,横冲直撞的一起涌上脑门,于晓宇知道,那是他体内年轻的血在沸腾、在跳跃、在激荡、在放肆。但一看到张一民破乱的家,他马上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避开矛盾,微笑着柔和地继续劝解说。
  没打算,好了,我不和你啰嗦了,我要上山打柴去了。张一民不等于晓宇说话,调头就走。
  你……于晓宇跟着张一民出了屋。才高八斗的于晓宇突然感觉到无言以对,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难道是我的能力有问题吗?于晓宇开始怀疑起自己来,可自己曾在学校的辩论赛中获得过最佳辩论选手呢,并且考信用社的时候,还是全市面试第一名成绩进来的呢,我的能力不应该有问题啊。
  呜呜呜,舅舅,呜呜呜……突然传来小孩子细小的哭声。男人一惊,呆了几秒钟后立马调转头,对声音大叫着:大狗二狗,你们就在家乖乖的,舅舅去去就回来,别乱跑。
  于晓宇追着声音,回望过去。 黝黑的门口,两个小男孩齐刷刷地靠着,鼓着一对大眼睛,好奇地冲于晓宇张望着。
  于晓宇收回刚才狂妄地心,微笑着蹲下身子,用手很自然地摸摸小孩子的脸。
  舅舅……两个孩子本能的朝张一民身后躲躲闪闪。
  他们是你妹子的孩子吗?读书了吗?
  没钱送。男人蹬在屋外的墙角边,卷一根叶子旱烟,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他边抽边吐烟圈儿边叹气,缕缕白烟儿瞬间将张一民弄得云雾缭绕,满是皱纹的脸落寞而萧瑟,抽完最后一口旱烟,张一民用他那干涩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屋前的大山出神。
  这就是典型无助老百姓的形象呵。如果张一民家有钱,他应该不会拖欠信用社贷款的。于晓宇暗自想。说到钱,于晓宇的心,猛然疼痛起来。
  来,大狗二狗,看叔叔这里是什么?于晓宇将包从身后挪到身前,努力在包里边掏边对一旁的大狗二狗叫道。于晓宇很想从包里掏些吃的零食出来,但是,他知道,他包里没零食,只有纸和笔,并且那还是信用社贷款申请资料。于晓宇思量了片刻,狠狠将纸和笔拿了出来。
  是笔哦。二狗兴奋地对大狗嘀咕道,空洞的眼神中突显一丝惊喜。
  还有纸。大狗用手臂捅捅二狗,说。
  我想要读书。
  我也想。
  大狗二狗高兴地欢呼起来,他们一改先前的谨慎,很快跑过来,很自然地靠近于晓宇。看着眼前欢快的兄弟俩,于晓宇突然感觉到莫名的轻松。走的时候,大狗二狗眨着眼睛,齐问:山的那边是什么?
  是叔叔的家。
  说到家,于晓宇再一次想起了栀子。自谈恋爱开始,栀子每天都会小鸟般的挽着于晓宇的手臂,穿梭在教室、食堂、图书馆、和操场的绿茵小道上。那双斜斜倾长的身影,让众多人羡慕不已。
  想起栀子,于晓宇满心的欢喜。在于晓宇心底里。栀子就像夏天丝丝微微凉意,让于晓宇迷恋。

  5

  离开张一民家,于晓宇没有立刻回信用社,而是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继续朝前走。张一民本身还是很想归还贷款的,只是,目前条件太差,又带着两个娃娃,真是拿不出钱来归还。要是张一民有钱了,他一定不会拖欠信用社的贷款,现在最主要的是要让张一民发家致富。我一定要帮他。于晓宇边走边想。
  满山的绿,随着于晓宇的前行而一一向后退去。红的、粉的、紫的花儿一朵朵、一丛丛相竞绽放,大地用春花回报着世间的美好。这般美好的世界,对此时的于晓宇来说,都是空洞的,此刻,他的心特别沉重。
  我难道就不能帮帮他们吗?于晓宇不停的反问自己。能,一定能。不能,估计真的不能。两个声音不断反反复复撞击着于晓宇的脑海,渐渐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霸道,让于晓宇喘不过气来。张一民落寞的眼神和着大狗二狗期待的神情夹杂着栀子欢天喜地的面容纵横交错,交织缠绵,最后化作一把把利剑,一起齐刷刷的向于晓宇涌来,砸来,铺天盖地,一浪高过一浪。于晓宇心惊胆颤。于晓宇当然明白能与不能的原因。不能,是因为他很快就要去上海陪栀子了,当然就不能帮再帮助到他们。能,只要他坚持信合事业,他就可以帮助他们发家致富。
  只要上岩村的老百姓有了钱,在这里修的水泥路真是不难事儿。有了水泥路,我们在上山来,开着车,兜着风,看山看水看日出看晚霞,多美的事情啊。于晓宇美滋滋的想着。我们信用社一定要帮老百姓发家致富,一定要。
  哎呦,是小于主任啊。你咋来我们这里了呢,有啥事儿吗?突然,一个高亢的男声将雄心壮志、豪情满满的于晓宇拉回了现实。
  嗨,是村长啊,我正要找你呢,不想在路上就遇见了。
  咋的?
  我刚从张一民家过来,他这个贷款也是老大难。
  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开村民会议呢,想组织村民种烟呢。
  那是好事儿啊,想法非常好,快,大家继续,我来听听。于晓宇马上加入会议。
  末了,于晓宇激情高昂地对村民们承诺说,我们信用社一定全力支持你们种烟致富,种烟需要的资金,根据各自的需要,都可以到信用社去借。信用社做你们烟叶生产的坚强后盾。你们需要多少钱,信用社都会想办法解决,于晓宇稍微停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不能只借不还啊。
  于晓宇话音刚落,随即引来村民们的哄堂大笑,接着,全场立刻爆发雷鸣般地掌声。
  那,那我还可以借贷款吗?
  于晓宇听见有人弱弱地问。他抬头一看,竟然是张一民。于晓宇有些吃惊,他没料到张一民会来开会,没料到张一民也想种烟致富,更没料到张一民竟然还想再借贷款。于晓宇很不平静,他努力捏一捏手中的笔,看着张一民,严肃地说。你的贷款已经逾期了,必须要先归还了才能再借贷款。
  可我现在真的是没钱归还贷款,你也是知道的,这钱,是救我妹子的命借的,不想我妹子命没救活,还落下这笔贷款。妹夫去打工也杳无音讯。张一民一改平日对信用社工作人员的荒蛮无理和粗暴霸道,他不停地搓着双手,低着头,看着自己前面的地面,无奈、无助地降低嗓门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小声说。崆峒的黑眼框里瞬间涌来许些微微的红血丝,眼角末梢还有些微润的泪花儿。现在娃娃们成了孤儿,我这个舅舅既当爹,又做娘……。
  听完张一民的话,刚刚还血气方刚地于晓宇如泄了气的气球,刹那间就干瘪了。
  村民们突然异常安静,他们瞬间都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交谈,所有的嬉闹,纷纷鼓着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于晓宇。那一双双眼睛里,散发着各式各样的惊诧,当然有着更多的期待和希望。
  于晓宇突然想起了母亲,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想起了父亲。记忆中,在信用社工作的父亲每次下乡回来,母亲都会和他吵上几句,于晓宇开始不明母亲吵啥,后来于晓宇渐渐知道,母亲是为钱和父亲吵。母亲很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每次下乡回来,身上的钱,都不翼而飞,是打牌了还是……,母亲满腹疑惑,母亲恼羞成怒,母亲暴跳如雷,母亲咬牙切齿,母亲双眼凄凉,楚楚可怜又无可奈何。父亲从来都是默不作声,任由母亲一个人独自吵闹、发飙、最后是精疲力竭的宽容父亲,直到有一次,读初三的于晓宇急着要交资料费,于晓宇只好到父亲办公室去找父亲要钱,父亲在自己衣裤口袋里东翻翻,西找找,弄了好半天,都没找出钱来。父亲同事李会计才说,你下乡又把钱给贫困村民了吧,看看孩子资料费都没有,你也是的,现在孩子大了,有钱地方多,你也要攒点钱。于晓宇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下乡回来总没钱了。
  于晓宇有呜咽的冲动。他用手使劲捏一捏自己包里的存折,那是准备给栀子买婚戒的,刚好5000元。
  想起母亲,于晓宇又再一次想起了栀子。其实四年大学,栀子更多是充当母亲角色。每当于晓宇生活有困难,学业有压力的时候,栀子都会像母亲一样安慰他,鼓励他,给他信心和力量,陪他一路朝前。然而,自从于晓宇考进信用社后,栀子就越来越不理解他,支持他了。于晓宇百思不得其解。其实,目前的农村信用社,正朝着现代化金融企业的步伐迈进哩,栀子,为什么就如此的顽固不化?你看看信用社在当地是多受老百姓爱戴啊。你看看这掌声,是多么热烈啊,比我拿中南五省大学生演讲比赛第一名的掌声更热烈。你看看村民们送来的映山红开得多艳丽啊,比上次你要我卖给你的红玫瑰更娇媚。你看看那些放在柜台上的杨桃、八月瓜还有自己院子里的柑橘多新鲜啊,比水果超市要新鲜的多。最主要的是,还带着乡亲们炙热的心哩。栀子,你看到了吗?
  ……
  大狗二狗一个人拿着一支于晓宇给的笔,紧紧地靠在张一民身边,呆呆地望着于晓宇。突然,于晓宇的心,瞬间被大狗二狗渴望的眼神击碎,被张一民无助的眼神击碎,不,更准确的说,是被现场几百双村民期待的眼神击碎,那些眼神很复杂,有坚毅、有果敢、有坚强、有倔强固执、有叛逆、有调皮、有智慧、但更多的是善良和渴望,还有深深地期待和信任的重托。于晓宇完完全全地宽容了张一民,如同母亲宽容父亲一样。他本能的揉揉眼睛,飞快打开贷款资料,熟练、准确地计算出张一民的贷款本息,4520元。
  你的贷款本息一起是4520元,我这里有些钱,你先拿着,明早去把贷款归还掉,这样你就可以和村民们一起借种烟贷款了。于晓宇忙从自己包里拿出存折,边往张一民手里塞,边斩钉截铁地说。
  全场立即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村民们似乎要把自己的手掌击破似的,使劲儿,再使劲儿的拍打着坚实的,厚重的掌心。一个比一个卖力,一个比一个认真。那架势如同进行某种比赛一般,你不输给我,我也不输给你。
  张一民百感交集,热泪盈眶。他呜咽着,紧紧将大狗二狗拥进怀里。

  6

  从上岩村回来,于晓宇一直沉浸在一种无言的感动中,一直被村民们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包裹着。于晓宇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总觉得作为年轻人,应该要帮他们做些什么。当于晓宇再次面对那翠峦叠嶂的大山和农村这片广袤的天地时,他终于明白,他应该选择能为农村经济发展和繁荣带来生机和注入动力的农村信用社,并奋斗成毕生事业,哪怕和栀子分手,他都不能放弃。
  于晓宇毫不犹豫地告诉栀子,说他不能来上海发展,说他要继续留在信用社,要帮助大山深处的老百姓发家致富,帮助大山深处的孩子走出大山,到山的那边去看看。他要栀子理解他,支持他。不容于晓宇说完,栀子气急败坏的挂了电话。
  于晓宇只好摇摇头,一脸苦笑,继续处理信贷资料。

  7

  栀子当然没有嫁给于晓宇。
  栀子一直反反复复、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于晓宇施加压力,要于晓宇离开信用社,陪她去上海发展。栀子无止尽的唠叨让于晓宇恐慌,他再接栀子的电话,都是沉默着,不肯多说一句话。那天,于晓宇拿一大叠信贷资料匆匆忙忙来到老主任办公室,刚进门,放在上衣口袋的手机就响了。电话依然是栀子打来的,开头第一句照样是“你什么时候放弃信用社的工作”。这样的话,对于晓宇来说早已不陌生,这样的要求,于晓宇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于晓宇用手重重地拍了拍前脑门,咬咬嘴唇,不作回答。电话那端立即传来栀子咬牙切齿的指责声。老主任满脸疑惑的看着于晓宇,摇摇头。
  于晓宇用一只手扶着电话,一只手不停了翻看信贷资料,沉默着,大概5分钟后,于晓宇确定栀子已经将电话挂了,他才重重的长叹一口气,然后慢悠悠的将电话合上,放回口袋。
  老主任怜爱地问,栀子又闹了?
  于晓宇伤感地轻轻点头,算是回答。他突然感觉心力交瘁,困倦不堪。于是忙转身,离开老主任办公室,还未走到门口,于晓宇手机再次响起。于晓宇,你要敢不来上海,你要敢继续留在那山里的信用社,我就和你分手,坚决分手……栀子在电话那端恶狠狠地发飙说。不容于晓宇解释,电话立马断线。
  于晓宇拿着已经断线了的手机,凝视着窗外的连绵群山出神。突然,他感觉脑子发闷得厉害,犹如乌云压顶,顷刻之间会有一场大雨要来似的。
  老主任摇摇头,庄重的对于晓宇说,这几年,信用社发展可谓翻天覆地,联了网,发行了银行卡,配备了自助设备,安装了ATM机和POS机,在做大做强小额农贷等传统精品业务的基础上,开办了票据贴现等现代金融的信贷业务品种,稳步拓展了代收代付等新型中间业务,服务理念和意识也得到了加强,特别是我们的企业文化建设做的绘声绘色,员工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大幅提升,正以精品农信的战略目标,以登高致远、自强超越的企业精神,雄心勃勃的谋发展呢,到目前,和其他国有专业银行的差距越来越小,在农村这片广袤的天地里,农村信用社坚守着农村经济发展的重要历史使命,进村入户上企业,支持三农发展,支持新农村建设,支持老百姓发家致富奔小康,支持中小微企业加速发展,支持村镇工商户生意兴隆,农村市场繁荣昌盛。更为重要的是,信用社自身也得到了长足发展。老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从三大合作组织开始起家,到依附于政府到隶属于农行到人行代管再到省联社成立,六十年来,信用社从未停止过改革发展的步伐,这几年来,农商银行的组建成立,股份制联社改革成功,再次为信用社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坚定了发展的信心和信念。不久的将来,我们要将组建张家界银行,会到全国甚至是全球各地建立我们的分支机构,还会组建上市,所以,你要相信信用社的发展会越来越好。
  于晓宇看着德高望重的老主任,坚毅地点点说,老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坚持我的选择。即便和栀子分手,我都不放弃。

  8

  暮春,上岩村热闹起来。村口,刚发芽的橡树上,几只花喜鹊叽叽喳喳的叫过不停,狗们摆着尾巴,屁颠屁颠的跟在主人身后,在细长的田埂上飞奔着。村民们忙前忙后的耘着地,施着肥,播着种,下着苗……全村上下一片繁忙。
  于晓宇几乎将办公室移到了上岩村。育苗、移栽、浇水施肥、于晓宇都和村民一起干。以前外出打工的乡亲也陆续回到的上岩村,加入了种烟叶的行动里。
  每次去上岩村,于晓宇都免不了看大狗二狗,陪孩子们疯玩一把。每每此时,于晓宇的心就特别宁静,于晓宇明白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农村这片广袤的天地,爱上了能为农村经济发展和繁荣带来生机和注入动力的农村信用社。
  那以后,栀子再也没有给于晓宇打过电话。

  9

  秋实的季节,烟叶成熟了。硕大的叶子在米多高的烟杆上肆意撑开,一片片,一排排,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小山似的一丛丛砸在上岩村棕黑的山坡上,风一吹,沙沙作响,似土家汉子敲响的锣鼓号子,欢快、喜庆,惹得整个上岩村都喜气洋洋。
  于晓宇带着村民,挑着黄灿灿的烟叶,来到烟站。瞬间,大把大把的钞票如小兔一般,一张张、一丛丛、一团团、一丝丝、带着富裕的信息,活蹦乱跳的、横冲直闯的撞进了村民的怀里。村民们笑了,于晓宇也笑了,快活如澧水河的趴趴鱼。
  张一民如期归还了于晓宇的钱,还到信用社开了个存折,将剩余的1270元全部存了进去。
  于晓宇再次想起了栀子。想起了这个曾经给他信心和力量的女人,如今,他的事业有了好的开端,乡亲们发财了,信用社效益也上升了,这样欢喜的时刻,他多想与她一起分享呵,但是这个女人却远离了。于晓宇伤心的望着连绵的群山,暗自伤感。

  10

  两年后,上岩村终于通上了水泥路。通车那天,于晓宇开着车,还带着一大推书和玩具,来到张一民家。
  叔叔,舅舅说你是我爹。到底是不?二狗坐在于晓宇膝盖上,怯弱地问。
  于晓宇心底一暖。他忙拥紧二狗,反问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舅舅说只有亲爹才会买这么多书和玩具。像田鼠他爹就是这样的,给田鼠买了很多玩具哩。
  这样呀。于晓宇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很自然地将脸亲亲在贴在二狗小小的脸颊上,抬头,望着山的那边。
  那今后,你们就叫我爹吧。于晓宇耸了耸身子,再次将二狗紧紧抱在怀里,笃定地说。
  爹,爹,我们终于有爹了。大狗二狗争先恐后的围着于晓宇兴奋大叫。声声回响响彻了整个山村。
  爹,我们想去山的那边看看。
  好,爹这就带你们去。于晓宇带着大狗二狗沿着盘山公路向山的那边前行。
  车窗外,草叶照样发着清脆的绿,绸缎一般,随着盘山公路和于晓宇的脚向前延伸。满山的河芭茅一个个将军似的,神气着。远处,山岚层叠,连绵不断,乳白的雾霭早已退去,山,水洗过一般清新着。近处的天空泛着明亮洁净的湛蓝,照得于晓宇心里亮堂堂的。于晓宇更加明白,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农村这片广袤的天地,爱上了能为农村经济发展和繁荣带来生机和注入动力的农村信用社。突然,前方,遥远山边的天际处,一片璀璨的霞光烧红了半个天穹。于晓宇更加坚定选择信合事业的决心和信心。

 

 


 

(作者:钟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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