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青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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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一次骑着自行车飞奔离开家,头也不回,把叫骂声扔在身后,不理会周遭奇奇怪怪的指点和细细碎碎的评头论足。在我眼里看来,最好便是今晚不回家,明早也不去学校上课。为了避免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我按了按书包里老师让我带回来给爸妈签字的处分结果书,定了定神,下决心冲出了小巷口。
  我去了朋友开的酒吧,阿土刚下完课从学校回到酒吧,在吧台那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擦酒杯。阿土的名字单字一个垚,但那时候我们都不会念那个字,就索性叫他阿土。因为阿土平时的穿着很有滑稽感,像个游乐园里的小丑,哥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一同穿开裆裤玩泥巴到大的。你我也不分彼此,有福同享,有难时兄弟几个就一起担,混江湖嘛,义字当头,风风雨雨一起扛过来。我一度也相信这种友情堪比金坚,甚至一辈子都是固若金汤。
  阿土发现我还站在门口,冲我温和地笑笑,招呼我进来坐。他倒给我一杯龙舌兰做基酒调的鸡尾酒,也不问我口感喜不喜欢就开始自顾自骄傲地说,这是我经过了几十次试验调出来的酒,醇厚的口感,后劲很足,温和地让人微醉。我嗤的一笑,你是专为酒吧里每个因失意来买醉的单身汉准备的吧。阿土双手停下了擦拭酒杯的动作,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今天是出了点小状况来我这里寻安慰的吗?我说,果然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啊,一下子就被你看出来了。阿土低了低头说,就你最喜欢惹是生非了,谁没事还整天家都不回课也不去上,一天到外面鬼混。我无奈地说,我也过得挺不容易的,还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阿土转身拿来红酒,你知道塞子进去两年,过几天就被释放,二宝早就去了,哥几个当年那是一个豪气冲天闯社会,成年之后懂事一点,你怎么还没醒过来。我沉默了,稳固如铁的坚强一点一点瓦解,我仰头喝了一杯酒,慢吞吞地告诉阿土,我因为参与群架被学校处分,然后回了家又跟爸妈起了争执。事情一五一十我都说了出来,阿土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怕不怕,明天还是得去学校上课,记住教训别再犯了就行。我无言以对。
  那时候初中,我和阿土、塞子、二宝,我们四个每天不怎么去上课,等于是把学籍挂在了学校里,拿着钱四处潇洒,彻夜不眠地狂欢。二宝是最蠢的一个,打架也是反应最笨的一个,时间一长我们就都叫他二宝,塞子很聪明,他家里还有个姐姐,读书很厉害。可惜所有人都说塞子是被我们几个带坏了,整天鬼混,浪费了他那机灵的思维。可是这些我们都不在乎,照样浑浑噩噩又活力充沛地继续我们所坚持认为的年轻活法。若无其事,总是那么天真。岁月就像我们一起骑着机车飞驰碾过的大马路一样,无限延长,一去不回了。白驹过隙,一溜烟的功夫,我们嬉闹着,直到高中毕业。
  那年暑假,我们四个又照样出去浪,同样的,机车轰隆闯过红绿灯,呼啸着与每个行人擦身而过。像一匹野马,驰骋在望不到尽头的夜路上,最后停在无人的路边。我打了个响亮的手指,二宝痞痞地吹了一声口哨,我们四个大笑着,捧腹大笑。我指着阿土说,看你多像个傻子。阿土翻了个白眼,哦,就你最酷。塞子和二宝说,下面我们去哪里消耗时间,才刚刚过九点呢。话还没说完。我和阿土很有默契地接着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莫名其妙的,我们四个又大笑起来。年轻张力桀骜的声音在夜空里飘得空渺。我们一整夜又是耗尽体力的狂欢,在人群里,在摇晃的灯红酒绿里,在陌生的体温里,在空虚的心里,我们四个人,四匹野马,不恋家的放荡不羁的消耗着每一寸时光,誓要把青春磨得只剩空壳,不带走任何有关的回忆。好的不好的,到死去,我们的世界里也只有兄弟四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灵敏的鼻子闻到空气里熏醉的酒精味,汗液味,残留的烟味,那是暧昧混杂的味道。我艰难地坐起身来,身旁睡倒的三个人还抱着酒瓶子在酣睡。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深呼吸一口清晨的清新空气,顺手又点燃一根香烟。闭着眼贪婪地享受着宁静,当我睁开眼的时候,不经意看到对面街道上晨跑的女孩,她绕过街边靠椅,绕过路过的每一个行人,笑着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当她转过头来时,我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烟,触电般低下头躲过她望过来的视线。那个女孩我认识,是塞子的姐姐。我就站在酒吧的二楼,唰地一下拉上窗帘。不是怕她看到我,而是害怕她发现塞子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彻夜不归泡在酒吧里。她是塞子唯一的亲人了,塞子从没告诉她那些劣迹斑斑的行径。他怕她失望。可能这就是人类共有的情感吧,依靠着仅存的信念不愿相信那是错的,是假的,是变了心的。多好,还有个人愿意骗着自己,虚拟这残忍现实里温柔的美好,信誓旦旦地给予一个随便期望的未来,宏图胜过宏愿,大过细水长流的时间,只要两个人还依偎着,还从天黑走到天明,走到日落西山下,走到生命尽头,长日尽处在哪里,这个不需要太知道,只要不分开就好,不接受无常的别离。那时候飚着机车,抽着香烟,喝着啤酒,唱着摇滚的我们,年少轻狂不清楚年轻时候的分离总在夏天这句话蕴含的含义,总觉得过了今天就是明天,到了明天今天就倒退成了昨天,这一切都可以用英语语法里的时态概念来解释,故事都可以如此复述,却不能复活。
  我走到还在睡梦中的三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们,二宝迷蒙着眼,塞子和阿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模糊不清的话,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抖掉手里的烟,对着塞子说她姐姐在附近的公园里晨跑,我们最好别急着出去,等他姐姐离开后再出去找个地方吃早餐。塞子点了点头,我们四个人都还饿着,一晚上的闹腾,胃里麻木着酒精,没有知觉感受其他的食味。阿土看着我问我要了手里的烟,我把没吸完的递过去,二宝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继续喝完剩下的啤酒。我怅然,第一次胸腔里弥漫起空洞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暑假飞逝过去。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继续读大学。照样按照家里安排的混下去。大二时候,二宝被一群家伙在路边拦了下来,一群小混混气势汹汹地过来打架,责难二宝抢了人家女朋友,当时我们仨立马冲过去,喊了各自的人,凑在一起操着家伙,提着刀和那帮人对峙。没有人来人往的路边,除了灯光零零散散地落下细微的光线。连理都不说,对方头儿烟一扔,手一挥,人群就骚动起来,像是无数个酒瓶子砸过来,拳头零星打在身上,我们怒吼着,头脑发热,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不知谁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句死人了,死人了,我们所有人瞬间都静了下来。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愣在了那里。塞子也愣了,倒下去的两个人,二宝浑身都是血。我亲眼看着他张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另一个是对方的人,他还是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感觉就是秋天枯树上的树叶,马上就有人过去扶着他,他惊恐地望着闭上了眼的二宝,几乎是同时,听到越来越近的警笛声,阿土刀一甩,愤怒地吼了一句,谁报的警。每个人面面相觑,我仿佛听得到每个人的心跳声,很害怕,因为,有个人失手被杀了。后来警察带走了我们所有人,二宝是被塞子误杀的,当时有人从背后偷袭过来要打二宝,塞子冲过去就是一拳,刀一挥,没想到误杀了二宝,直接刺伤了心脏,二宝当场停止心跳和呼吸。记完口供之后我们都各自散了,我和阿土还留在警局,塞子的姐姐过来看他,她什么话都没说,临走前也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塞子的手,我和阿土很愧疚的不敢看她,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先回去做他爱吃的鸡蛋面,他一定饿了。我沉默。阿土看了看塞子,塞子一直看着他姐姐,没说话。
  后来,阿土开始很认真地念书,再也不出去飙车,也不再和酒吧里的人鬼混,他只安静地在吧台接待着每一个来买醉,来狂欢的人。而我,开始逃避着这一切。塞子进去了之后,我每个月去探一次监,和他说一些话,有时候连话都没有说,我们相对无言地坐着,青春就在那一刻,彻底老了,死了。我接受不了二宝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尽管我知道二宝是被塞子误杀的。但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坦然面对他。他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才二十岁,他就已经像是老了十多岁似的,胡茬稀稀拉拉的遍布脸上。纵情犬马的日子里,继续沉溺在柔情的生活里,我过得毫不费力。只是每到夜深时,不愿意再听到大马路上飞驰的机车引擎声,我们四个还没一起活到老,玩到老,就快要动不起来了。
  天上太阳透不过云彩,那光无法照耀进我的生命里,从此一片沉沉的灰暗。最后一次,我去探监的时候,塞子递给我一张纸条,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了。他苍劲有力的笔迹印在狭小的空白里。我看着,又翻涌起一大片一大片的孤独。
  始终,塞子没说过任何一句话,只言片语,我们就成了失语人一样,只做熟悉的沉默者,坎坷就横亘在彼此的生活里。我坐在阿土的酒吧里,看着他调酒,递给吧台的人,我慢慢摇晃手里的酒杯。阿土突兀地扔出一句话,过几天去看看二宝,他一个人长眠挺寂寞的,我们兄弟几个也好久没聚在一起了。我不说话,算作应允。等到过了几天,塞子被释放出来,我和阿土去接他,顺便一起去看了二宝。塞子一直不说话,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坐在阿土的车里,经过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塞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玩具刀挂钩,他说,那是二宝临死前放在他手心里。他不怪他,别内疚,塞子一直活在黑色的羞愧里。不恐惧燃烧,但很害怕孤寂。每天白天就跟黑夜一样,分不清结尾和开始。故事就要结束,而我们还愣在了跌宕的情节里,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重新开始了吧,我把手放在了塞子的肩膀上,give you power,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所能给予的庞大温暖寥寥无几,自己本身也是个库存热量不多的人。祝福从此可以过好吧。
  就这样啊。我们渐渐长大渐渐成熟,渐渐分开渐渐重聚。我们一起说起过去的话,一起浪迹,风雨仍然一起扛,少了年轻懵懂,怀揣着坚毅的平稳感,一步一步离开抱歉的过去,曾经藏起来的对不起,我们都在心里暗暗地道歉无数遍。若你碰到了这样的他,替我问候他。
  口袋里的对不起,就藏在了时光交错的那个夜晚,年少冲动的错误里。
 

(作者:高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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