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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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江边周围还是这么的暖和、寂静,在江的对岸,一片照满阳光的瓦蓝色氤氲腾空而起,和天上倾泻下来的流云融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帷幕。一群鸟从他头顶飞越江面穿越帷幕,变成小点不见了。易老爹吐了把口水,像卖货郎一样,就差一个拨浪鼓了,挑起两个蛇皮袋,下了车。易老爹的面颊早就变成了一张草纸,枯黄干燥,被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他远远地看到村长了,咳了一声,并不和他打招呼。村长在易老爹眼里就像梳子上黏满的脱发,厌恶又弄不干净。他快要擦过村长身边。村长却往路中间一站,挡住了易老爹:“易老爹,你回来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肖痞子也嘿嘿地笑了几声:“易老爹,城里有么子新鲜事么?”易老爹斜着眼珠子看了他俩一下,并不搭理肖痞子,只对村长说:“娃娃,你怎么一下就老了。”
  只见村长让开了道,说:“易老爹,你没事莫乱跑。管住自己的嘴,吃饱饭别乱说话,管住自己的屁眼,别乱放屁。”
  村长边说边递给肖痞子一根金蒂子芙蓉王,他本来也想给易老爹来一支,手在半途停了一下,把烟又插回了烟盒。
  小伙子低头看着村长,眼睛眯着说:“易老爹,你快回家刷刷牙,满嘴臭气,你在城里收垃圾又不是吃垃圾。”又朝着村长笑道:“村长,您放一万个心,这次您肯定又能连任。”
  肖痞子的话在村长眼睛里变成一截烟灰掉在地上,只是在耳朵边轻轻擦过,村长边走着边望着易老爹一担子的蛇皮袋出神,摇摇头:“这次还有点悬,山后背那几户人家你去串串门。”
  澄澈的蓝天现在只有一小块白色贝壳的游云,曼妙地卷起,飘了一会,羽化在易老爹家的老屋的后面,草坪上长满了野菊花,檐板上缀满白色黄色蘑菇。老禾筒扑倒在地,上面的泥巴已经像爬山虎布满禾筒的缝隙,野芋头的皮变成腐朽的紫红色,待在一堆蚂蚁的小窝边。一群小鸟从灌木丛飞出,像数百支利剑,射往天空,像撒向天空的一群黑色石头。一下滑落一下上扬,倏而消失,突然又俯冲到了他面前。
  易老爹行到老屋里头,室内柜子早就落了一尺八寸厚的灰。一回到家,他在床杆子上贴了两个红喜字,把红蜡烛点起,打开那两个袋子。那货物堆里面有一些布娃娃,好像那婴儿的脸,一碰就会有一块红晕出来,那细绒就是小棉袄,他把面部侧过去,靠在娃娃上,那一绺绺白发黏上了粉尘,空中撒出一道光来。
  他把春花的衣服拿出来给红娃娃套上,口里念着:“春花,你比以前更美了。”冬天的夕阳在西南方向放射着金色的光辉,米色的土墙和玻璃窗上都戳得滚烫,小土房上竖着的烟囱,底下的土砖开始噼里啪啦地绽开花。
  他在红蜡烛前跪拜。
  屋檐的水滴透过晨曦的第一缕光线落在那具古黄色的柜子上。
  易老爹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紧紧攫着那个粉色的娃娃,手指的指节发白。他摸着她的毛发轻轻地说:“嘉妹,我的好闺女,不要跑出去玩,待在屋里。我先出去砍柴了,柴火旮旯■柴烧了。”
  嘉妹的手是毛茸茸的,身体都被绒毛包裹了没有说话,被易老爹搁置在他房间的窗前,正好能看到蓬江河,那两旁的芦苇淹在水中,下半截的杆子已经发黑腐朽,发出一股臭味。
  他把一群娃娃放在自己制定的位置上,就又对着堂屋里的娃娃喊:“别跑出去啊,你们都要听话啊。我把窗户关起,不要被风吹走了。”
  他担着一簸箕松细子,扶着柴,手推开了大门,擤了擤鼻涕,闻着饭菜香说道:“嘉妹,饭菜做好了吧,我要呷饭。”
  “你这个懒鬼,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就是喜欢赖床。”一个大掌噼啪响在嘉妹坐的椅子上,嘉妹倒下了。
  “你装,你耍赖,你还躺下。”
  他拿住嘉妹的辫子说:“看你跑哪里去,哼,小崽子。”
  “痛,你还知道痛。饭不做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木勺子舀过刺骨的水,他的手一阵惊颤,三条静脉露出青色的狰狞面孔。一副碗筷躺在煮沸的锅中,他把灰色的木棍折断,身体倾向前,推到空心的火灶,扬起一阵轻雾。
  “哎呦,小兔崽子,不好好看书,专门搞我的鬼。”他塌坐在一堆灰中,脚伸进了灶坑。他又起身洗碗筷,手拿着碗边在水中氽烫过放到石板上晾着,氤氲的水汽层层地升上房梁,筷子在他的双手中摩擦,红辣椒皮脱在锅里,油渍晕开彩虹的斑斓。
  “嘉妹,帮我烧火做饭。”
  “嘉妹,嘉妹!”他瞅着土砖嚎叫。
  他拖起手里的夹火钳,在大拇指和食指的闭合运动中啪啪的声音传到了嘉妹的闺房。
  “又在看电视,关掉。告诉你,快关掉,去呷饭。”他跺起穿着黑色棉鞋的脚,阳光下,粉尘在他的鞋周围跳舞。
  他摇摇头,一口叹息在空气中卷起,脑海里还是那片电视闪烁的画面,躬着背,拉着那条右边落后的腿向灶屋走去。
  锅子早就烧红,放一滴水就能立马蒸干,胡萝卜在砧板上放旧了,沾上了一条白边,火棍子烧尽了灶里的那部分,还未触摸火温度的干柴掉在地上。
  “来,嘉妹,我先把火加燃,你给我烧火。”他从一个柜子里挑出一坨白色的猪油。
  “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把火都翁起来了,都在外面,烧不上锅子。”他把竹椅子拉在蓝色的裤腿边,坐在椅子上,把目光移向灶里,用夹火钳拨弄着柴棍子,把大一点的木棍子架在树叶灰上,小棍子架在大棍子上,他最喜欢烧喷火柴,把那些纸屑和小灰柴放在燃出黄色火焰的棍子上面,开出短暂的大火,映红了他的面颊。他又转身起来,把倒扣在锅子里的锅铲拿起,挑开一摊胡萝卜,胡萝卜开始在锅子里搅动,翻滚在另一侧。
  “嘉妹啊,你到学校去,就好好读书,别老是跟别个去玩,你们学校旁边的池塘水好深,不要过去。”
  “上大学了,难得回来几次,你好好呷。”他从放着盐的碗里拿出盐袋,用黄色的勺子舀出一些盐,丢在胡萝卜上,柜子中的红色袋子在黑色的角落上被盖住了一层黑色的油烟,还有一些酱油的残余留在外面。
  缺了一个小口子的碗从他的右手中拽起,放在水泥色的石板上,些许油淋的胡萝卜掉在瓷碗中。他用手指夹出一块胡萝卜,“嘉妹,来,看好呷不?”
  “把饭装起,呷饭哒。”他又发出一声叹息:“嘉妹,越来越不听话了,又跑到哪去了。”
  他打开饭盖,高压锅里一层饭粒已经变成饭浆,饭锅大部分都是黑色的底层,他嗅到一股发馊的气味。“冒得饭,冒煮饭嘞。”
  “我们凑合吃。”
  他把竹椅子上的黑色衣服搭在木棍上,袖子在上面扫干净。他把那些娃娃都放在桌子周围的椅子上坐着。“嘉妹,来坐这里。”
  他拿了两副碗筷,把嘉妹的碗筷放好,给她夹了几块胡萝卜,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嘉妹说:“我是家长,你们以后都是我的孩子,好好相处。晚上好好睡觉,别打开我的门。”
  易老爹晚上关了门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抚摸红娃娃,细细地帮她梳理辫子。抚弄她的手、脖子、胸、大腿。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三十年前,他的美好时光就是这样开始的,也是这样结束的。他老婆离开她三十年,现在想想好像也就三四天。他和春花意外在城里的垃圾站巧遇。她被城里人抛弃,他见她可怜,又有几分相貌便和她攀谈起来,却得知原来春花就是隔壁村的姑娘,他们以前还在蓬江河里捕捞过鱼虾。
  夜晚的蓬江河拢住了所有的雾水,它们都在这里集合开会。易老爹又来这里巡夜,他一身牛仔,上面有白色的斑点,这是易老爹在短沙捡东西捡到的,人家要拿出填埋场,他就拿过来了,趿拉着打了水的皮鞋,挽着装着娃娃的蛇皮袋,那只塑料的也在里面,去了自留地。他把所有的娃娃都放在自己的前面,用一块红布垫起,大的放前面,小的放后面,每个人面前放上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易深”。所有的生物都向他崇拜,还有树草种子、蚯蚓、毛毛虫。蚂蚁在稀疏的洞里睡着了,他点着蚂蚁的头,蚂蚁爬上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挠痒痒。
  “欢迎大家来进行今天的民主选举,首先掌声欢迎蓬江村的支书易深。”易老爹的耳边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他连忙鞠躬说:“谢谢,谢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支持。”
  他看着自己龟裂的皮肤下蓝色的脉络,再看娃娃手,毛茸茸的,像狗爪子,看不到娃娃的脉络不代表它不活着。他裂开嘴唇又笑了一下。手指着那块挂在树枝上的黑布说:“大家手上都拿着一张纸。好好看着,填上黑板上候选人的名字。”他在娃娃的周围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凑过去瞧一下娃娃的白纸。“好好想想啊。”
  他手掌一拍:“好,票都给我。”
  “最高票数易深14票,大家鼓掌。”他站在黑布的后面,把腰一弯,就又走下台,把娃娃也弯一下,又跑上去说:“谢谢,我一定把蓬江村建设好,鼓掌。”
  他种了很多的胡萝卜、白菜、红菜薹,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照料菜,把柴火灰撒在土里,把菜搞完就去屋里吃点粥,就又到山上去捡柴,常常还唠叨说晴天气要多去山里捡点柴火,多堆点在屋里,落雨的天气才有柴烧。
  他把娃娃放在自己的背上,用布条捆着。那个娃娃穿着浅蓝色牛仔背带裤,红白相间格子衬衣,栗色头发蓬乱,堆起在头顶,枯草一样,耳朵上挂着手机的耳机,四只手指头拿着一个手机,对着易爹爹永远是一脸的笑容,朝天的鼻孔都似乎哼出笑声。易爹爹心情转好很多,自己的小孩也像城里小孩一样了。
  他用小锄头把白菜周边一整块的草先由前往后刮,一层层的草和土厚厚地刨去,像脱掉树的衣服一样,把那些草皮拨到一边,弯下腰继续修整里面的杂草。
  “嘉妹啊,你长得是好看,好看不能当饭呷,人啊,要有本事,靠本事呷饭。”易老爹锋利的锄头刮进泥土,切割杂草的声音响亮而富有节奏,像老剃头匠在过年前给自己刮胡须一样。紫色的蚯蚓和乳白色的幼虫在翻起的碎泥上前缩后缩,左摆右摆,像被弄醒的婴儿。
  “你妈死得早,我出去做事又把腿摔坏了,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上进,攒劲,日后我还等你养。”说着,眼泪在他的眼睛里打转。泥土挤进他的指甲,笔直的蚕丝线粘上他的黑色大衣,红色的套鞋已经包了几层揉杂的黄色和黑色的土,那黑色的土混合了那些粪堆。
  当他感触到那些细丝线飘在他古铜色的树皮皮肤上,仿佛要比别人晚一些捕捉到一样。他急忙搓搓双手,把泥土拍打干净,留下一层黄色的掌印,污泥渗入掌纹,中间还露出淡黄色的皮。他脱下外衣把娃娃遮住,连空气的气味也不能闻到。他躲在白菜地后,把娃娃放在怀里,蹲在一片稀泥上,刚好踩上去扯杂草,前面的右脚划出一条光滑的深黄色丝绸。
  一个白色衣服的人影从他的栅栏前过去。他的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扯起头向前看去,人就不见了。
  易老爹的手上又贴满了像双面胶的黄土,他马上夹起娃娃跳起来,跑回家去。
  他望望外面,把大门反琐,所有的窗户都上锁,特意把自己房间的窗户贴上胶布。下雨天昏暗的屋子更加暗沉,他洗过手,拿挂在日光灯上的毛巾擦干手,又把毛巾在脸上熨过,坐在木床上,眼睛凝滞地看着娃娃,头右边偏一下又向左边偏一下,眼睛鼓起来,眼睑向上翻。他掀开青色夹白色的条纹被,窜进垫着秸秆的棉絮上,把一个塑料娃娃攒在胸口,亲吻着她的嘴唇:“春花,你真美啊,你说起我们当初在蓬江河上会面,你在那捞鱼虾,我在捉螃蟹,你捞鱼虾,还把我的螃蟹敲走。”
  他摸着她的头发,细腻柔软,像蚕丝一样,他颤抖着说:“你是几多的不同哦,简直不是真人,是神仙下凡呐。”他摸着那两座高峰,他心血涌出的荷尔蒙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咬住了她的耳朵:“没弄疼你吧,小花花,好丰满啊。”手一直颤抖。心跳时而快时而慢,黑色的脸上有些疹子却红了起来。发黄的眼珠像老灯泡突然散发出光来。年轻的娃,张大娃娃眼睛,坚定地看着他,似乎鼓励他继续发疯。
  “你生了闺女我就叫她易嘉妹。生了崽叫易水寒,听那边的读书先生老是念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我就觉得蛮好听的,呵呵。”他顺着她的小蛮腰滑到臀部,油亮的肌肤没有一折皱纹,水波微漾还有一缕波纹,她的臀部却是那般滑润。“我听说啊,春花,以前好像有好几个男崽子追你啊,你咋就随了我。”
  “我又冒得文化,你看上我哪点咯。”他的脸露出一阵笑声,她把她的声音稳住,他捂住嘴巴,手指落出几条缝:“讲实在话咧,我这个人是蛮老实的,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受苦,我在外面打工赚钱,我有的是力气。你就在家好好待着。”说着,他把被子抓上了头顶,床下垫的秸秆在中间挤压得粉碎,床下一阵又一阵灰落在灰色泥土上。
  门外是一阵铁锤般的敲门声:“易老爹,村里组织新一届的村干部选举了。”
  他从床上把衣服拾掇了几下,把娃娃用被子盖上,出了门,边走边问:“你是哪个娃娃?”
  “易老爹,你从城里回来也几个月了怎么每次村上开会,你屋里冒一个人影去开会,肖痞子已经向我反映好多次了?你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晓得,冒得人喊我咧。”
  “要的咯。”村长凸出他黑色的眼珠。目光突然暖和起来,掏出金蒂子芙蓉王,客客气气地递到易老爹面前。易老爹不敢去接,他担心村长会后悔,半途又把手缩回去。村长递烟,让他心惊胆跳。村长见他不接,就把手伸得更长,易老爹麻起胆子望了村长一眼。村长又把手往他鼻子跟前凑凑。易老爹还是不敢肯定这根烟是给他的,但是又挡不住这种可能性,他就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点头说道:“好烟,好烟,好香好香。插到菩萨前面去上香吧,有求必应。”
  村长便说:“易老爹,进了城就不给我老脸了,给你烟都不接了?”
  易老爹这才手颤颤地接过来,并不点火,硬着喉咙问道:“村长大人,你是拜错了庙吧,我帮不上娃娃什么忙啊。”
  村长说:“别老是娃娃娃娃的,我比你大好几岁。你后天来村委投我的票。就这事。忘记吃饭也别忘记来投票哈。”
  易老爹一脸的麻木,表情凝结了一样。“我,我,我有这个权?敢投你的票。”
  村长两颊笑出一朵花:“易老爹,你一个人着实不容易,我正在解决低保问题,用不了多久我就有钱发给你了。”
  他向后面倾,竹椅子也在他的背后两只腿翘起来,手不停地拍着嘴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啊,好啊。”好像他嘴里有一只老虎在喘气。
  他蘸了蘸易老爹的肩膀,靠在他的耳朵边上说:“后天选举的事你就投我一票哈,记住不要眼花投了别人了。”
  易老爹的后背像耸立了一块寒冰,他紧了紧肩膀,胸一纠,痛得发力,对着村长发出几声惨淡的呵呵声,随着嘴巴冒出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给我发钱?我娃娃们要吃饭。”
  村长明知道易老爹二十年前,他的女儿嘉妹出了车祸,已经没了娃娃。他心里暗笑了两下,在易老爹大门的门槛上,踢了踢鞋底上的泥巴,从门缝窥了屋里一眼,发现有两只白皙的大腿,他干笑了两声。
  “行,易老爹,我跟肖痞子说一声,他会发你低保,走啦。”村长挥着大手掌,像首长告别一样。
  “好走。”村长踅转脚步走了。把门掩上,他又钻到被窝里面了,娃娃饱满地躺在床上,他压在她的身上。
  “春花,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鬼迷心窍去偷人,你就原谅我吧。”他伸出一个粗大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掌去。他对着塑料红衣娃娃说:“哼,你这个贱人,还好意思说,对我做出那样的事。你走吧。”他立马从床上跳下来,像弹珠一样从床下跃起,把娃娃像薅草一样拔出来,扔到了地上。
  早上有一团白雾,在江面浮游,阳光一出,就好像从不远处有个漏斗,从那里滑了下去,沉入了湖底。江底便有白雾在移动,一直消失在湖底的一个沟壑。一个红衣娃娃从漏斗中冒出来,飘在波纹上。
  他坐在娃娃的旁边,伸开懒腰,在手掌上哈了口气,一些小露珠冒出来。他依旧把那个粉色娃娃放在窗台上,窗户是木头做的,没有栓子,风一吹就开了。就趿着黑色棉鞋,去灶上大锅子烧热水,过了十五分钟,他一打开锅盖,一阵氤氲就荡开了,水有些温度了。易老爹用手指去蘸水,打了点水放在铝脸盆里,把毛巾打湿脸。他挠着脑袋,然后点了点头,就赶忙向房子里跑去,他跳到床上,翻了几个娃娃。“一、二、三、四……十一、十二。”
  “十二个!还有一个呢?”他发现满屋的娃娃丢了一个。
  “孩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他坐在床上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部。正常的时候,他以前数了娃娃是十三,现在只有十二个了。他小声地说着:“不算之前丢掉的娃娃,应该还有十三个啊。”
  “那,那别人不是都知道了,知道我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我是个色鬼,啊。我老婆也不会理我了。”他躲进被子,在里面,身体像蝉翼一样不停地抽动。
  他一下子把青色条纹的被子掀掉,门也不关地跑出去,看到村里的鸡就追,把鸡都往鸡舍里赶,还说:“天黑了,鸡还不进鸡舍。”鸡的毛都飞到他的黑色大衣上。
  一个穿花衣服的小女孩坐在水泥坝的边上洗脚,他悄悄扒开两边的含麦草,直接躲到那个女孩的背后:“你,你瞧见我的娃娃吗。好大的。”女孩一声大叫,滑进了水里,水有一丈深,她双手在坝中不停地摆动。风中只留下他的这句“我的娃娃风吹走了,风吹走了。”水里没了波澜。
  他擤了把鼻涕,抹在树叶上。转身看着那边的波纹一圈一圈来到他的身边,布娃娃飘在天上,有时大有时小。直到晚上寒风在江面,从一个个波浪后面生起,又鼓起更大的波浪。岸边落光了叶子的一根根光秃秃湿漉漉的树枝被吹得呼呼作响。连油灯也摆动火苗,发出噼噼啵啵的声音。他回到家,把娃娃拾掇在自己的房间,他睁开大大的眼皮,窗户被打开了,下面还有一只粘着水的娃娃。
  他后退了几步,不敢去拿,娃娃在那里躺了一夜。
  肖痞子在黑板上用正楷写上:村民选举大会。讲台前一条显目的横幅,易老爹坐在后座,眼睛不论瞟到哪里,都是一眼红色,上面写着“民主选举”。
  村长报告完施政纲领,投票23比23平,在场的人数是47,还有两人没有投票,村长的额头上冒出几粒石榴籽晶莹的汗珠,他有气无力地招手把秘书肖痞子唤过来,凑在耳边说:“这个死鬼怎么还不投票啰,你说怎么办。”肖痞子说:“要不我们把那件事告诉他,这样他就会害怕,肯定能帮您投票了。”村长看到张书记正与本村的困难户王志辉搭讪。肖痞子把手掌放在嘴巴上,靠在村长耳朵上说:“您看这么说行不?我就说昨天是不是丢了一个娃娃,后来又找到了。”村长摆摆手,说:“试试吧。”
  易老爹听了肖痞子的传话,他的黑珠子一黑,脚往左边跌一下,右边跌一下,双手捂住脑袋往河的对岸跑去,口里喊着:“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右脚那只黑色的棉鞋踩进了操场的泥坑,扯不出来,村长见易老爹失魂地出了门,就招手想把易老爹喊回来,赶紧大叫:“易老爹,易老爹,回来投票啊。”肖痞子用手封住嘴巴,几丝笑声从手掌中露出来。小孩子在操场上捡取几个卵石,一脸花开般的笑容,牙齿缺了好几块,朝着易老爹的方向扔去,笑着说:“疯子爷爷,快走,好丑,我不喜欢你。”
  春天在墨枝叶子上萌出了新芽,浮着映山红的粉色来了。蓬江河那边几个娃娃在放风筝,一阵风刮来,一个布娃娃的风筝从易老爹的头顶掉下来,落在蓬江边上,墨绿色的水草油油地在水底招摇,像女子的长发,把风筝一摆一摆的,掀起一阵一阵的波澜。蓬江河淌过长满草绿色青苔的鹅卵石,硌着一个塑料的红色的娃娃。他来到蓬江边,他听到了春花遥远的歌声中飘出一缕思念,他寻思必定是她要自己回去,他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蓬江河。
  “扑通……”蓬江河的水流过山涧,一只狗过来嗅了嗅,皱起眉头,趴在河边不敢靠近。
  易老爹房间窗户里的胶布染上了灰尘,已经承受不住风的攒动,啪地一声打开了,粉色的娃娃鼓出黑色的大眼睛看着蓬江河上一件黑色的大衣被树枝的枝干挂住,易老爹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部往水流的方向退去。
  天上的云像小船一样在水底游动。一阵湖风夹着火辣的春阳吹来,木板上滚动着细碎的石子和灰尘,还有半片满是虫洞,干枯了的樟树叶被风掀起好几次,差点要吹翻了。一个穿着大白褂子的中年妇女把搜索队捞上来的东西,一眼扫过去,对着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娃娃说:“就是她,就是她,我的女儿你死的好惨啊。你被易老爹推进河里,现在你可以瞑目了,这个老不死的色鬼终于也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了——蓬江河收了他。”易老爹平躺着停在石板上,眼睛里的黑色弹珠像要跳到天上去。
 
 

(作者: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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