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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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这是一条河流,曲曲弯弯平躺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自西流向东。它目睹了无数座山的草木荣枯,感受过无数个村子逐渐膨胀的被包围感,还倾听了无数人的欢喜、惆怅。它或许源自一座巍峨的高山,或许延伸到了一个美丽的湖泊。
  在禾乡,这条河,只流经了处在最南端的浜流村。
  浜流村和陶岭镇共同依傍一座山。这座山长满了树。在有名字的树群中,数松树最多,香樟次之。这无异于当地任何一座座连在一块的群山或独山。至于那些村民们喊不出名儿来的,则数那长势好但却不高且不直的一类,树皮浑身长满了毛的丑树为多。这类树虽然丑,不过奇怪的是,一到春天,它的枝干上竟会结满可食的甜甜的小果子。在以前,两村馋嘴儿的小妞子和小娃子没零食吃就总会成群结队爬上山来找这类树,然后将其果子摘去了食。以他们的经验来说,这丑树的果子要长成了褐色才香甜。
  但是后来,在90年代,一场火,使它成了一座荒山。关于起火原因,有的说是天气干燥引起的,还有的说,是烧草垛的人没提防,致使火肆无忌惮蔓延开来。当然,掉烟头引起火灾的说法也有。无论何因,这场大火却是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所有人只能接受,只能顺应。那罕见的褐色果子也就这样,伴随着最后一缕浓烟消失了。
  所幸的是,火没烧到山脚下的两个村。两个村在这片荒凉之下竟是显得越来越年轻。
  陶岭镇先前叫陶岭村,它是禾乡第一个赶上新时代的村子。据该村老一辈人说,上世纪70年代末,在一个出类拔萃的男青年的带领下,大多户人家才开始走向致富道路。也因此,外村人都会把家禽和山货以及收获的农作物运来村子换钱,诸如蔬菜水果茶叶米和鸡鸭猪牛羊。渐渐地,这里也就成了禾乡的赶集场。到了83年春,乡里将冷清了无数年的旧集镇撤销,正式把陶岭村定为新的集镇,这才有了陶岭镇。
  至于浜流村,它当然没有陶岭镇一半富裕。90年代那场大火过后没出三年,山北面就陆续出现了一排排绿色植被,而浜流村所在的山南,有的只是及人肩的野草。“浜流村”这个词偶尔会出现在外村人嘴里,都是沾了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是在乡镇旁边的光。它们共拥一座山。
  要问浜流村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天久庙和浜井了。如今,祠堂和寺庙已不同往日那般遍布禾乡各村,然而有天久庙存在一天,它们还不算是在禾乡绝迹。坐立在荒山南面缓坡上的天久庙是浜流村的吉祥之地,同时也是浜流村178户屋舍坐落成的三角形状的顶点。以前它的名字是叫天久堂,说男女成婚来这拜堂可天长地久。后来它躲过了大火,也正因它所处位置以下的房屋都没被大火烧着,所有人都惊觉神了,不久,大伙儿就都自愿捐钱整修了它。而它从此就成为了村民祈福的庙。
  在天久庙门外正前方有一个磨子,磨子旁边就是路,顺路往下直走大约四百米,就会看到村口旁那棵又大又老的榕树,榕树下三米开外有三块可当板凳坐的方形青石。浜井也在这里,所以这儿是路人的歇脚处,也是村民扯嘴皮子的好地方。浜井是浜流村最好的一口井,它的特别就在于井水冬温夏凉且一年四季都甘甜清冽,无论落大雨还是飘大雪,都始终保持着清澈,透明见底。无疑,浜井养育了浜流村的子子孙孙,也滋润了每一个过路的外村人。
  “这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呢?”一代又一代的小妞子小娃子挑着桶子来取水时,总会问出同样的问题。也对,哪个天真的娃儿对井底哗哗流着水却没见源头不产生疑惑呢。好在细心的大人和老人会回答:水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但对于为什么会叫浜井,如今已无一人回答得出。包括浜流村最有名的刘三奶奶。
 
  二
 
  刘三奶奶原名叫向翠柳。过来人喊她刘三奶奶是因为她是刘三的媳妇,年轻一辈和小孩也管她叫刘三奶奶是因为这四字已是一个标志性的称呼。说起向翠柳,不知道她是谁并不足为奇,但要是说起刘三奶奶,如果你不知道,那可就堪称笑话了。
  村里人都知道大英雄刘三可是在外边打过胜仗的,也正是因为战乱,无家可归的刘三奶奶才被他带回了浜流村,并在天久堂拜了天地成了亲。但是,成亲后没过几天,他就又去外边打鬼子了。而这一走,他再没回来。
  刘三奶奶生了一个妞子,没活半年就死去了。那时,她的绝望犹如站在了悬崖边上,她盼望刘三能够早日归来,但同时又害怕他的归来。是她,没能护住他们的孩子,让她病死在冬天。
  她一个人在河边等刘三。她记得自己就是沿着这条河由他牵着带来了浜流村,她也记得他们新婚的第五日,是她目送他沿着这条河离去的。她等啊等,等到了解放,可终归,他还是没回来。人们告诉她,刘三死在战场上了,她不相信,只是带着罪责、希望,一直等,等到了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后来,她还在等。
  刘三奶奶很久以前就开始清扫新人在天久庙完婚过后的场子,那是早已故去了的大队书记见刘三家离堂最近,才把这份活计交给她的。刘三奶奶喜欢干这份活儿,更喜欢这个地方,原因不止在于站在天久庙外面可以一览整个村子,更为主要的是,这里承载了她年轻时最美的记忆。她多希望他们成婚的那一天是永远。
  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这个女人的衰老之态,更不想看到她就这样孤寂到老,才让她在等了四十多年后,等来了一个娃儿。
  刘三奶奶对生老病死倒看得挺开。别人到她屋里坐,每每问起往事,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会娓娓道来。她毫不遮掩地告诉大家,她年轻时话是很少的,但老了后却越来越多。说起自己的过往时,她很少露出难过神色,更不会抹眼泪。她总说,俺不苦命,不苦命哩,俺还有荷妞子呀!
  刘三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艰难,可脑子却清醒着。她的记忆丝毫没被岁月磨损掉半点,又如何能忘掉自己最心疼的荷妞子是在哪年来到她老刘家的?
  是80年代中期的一个夏天,她去河里赶鸭子,在河边的一个草垛上发现了荷妞子。那时候,穿着收脚裤的她一只脚刚上了岸,抬头就瞥见草垛上面用几块布包着装在竹篮里的娃娃儿。细小的枯草被风从地上卷起又落下的声音响个不停,脑海里闪现的镜头告诉她,娃儿在她下河前是不在这里的。她猛地一惊,反应过来,是遗弃。
  随后,她扔下赶鸭用的长竹竿,大声对着四周叫喊。她知道那人定在某处藏着,她希望那人反悔,来把孩子抱回去。但等到了晌午,那人仍然没出现。她可怜这娃儿,也可怜那人。
  最终,她在无数“唉,可怜啊可怜!”“娃儿谁给领回去?”的叹息声和疑问声中做出了决定。在众目下,她抱起娃儿沿着松软的泥路一步一步经过了稻场,再从村口的大榕树下走到天久堂,回到了离堂仅一箭之遥的瓦房。
  那年秋天,浜流村每一处池塘的荷花都开得特别艳,刘三奶奶因此给娃儿取名为刘荷。村里人得知她要抚养这娃儿后,都瞪大了双眼。也对,连他们都没条件多供张口,她刘三奶奶又怎能供养得活。可她倔强得很,绝不肯另送他人,还说什么“要是那人不来领回去也甭你们养,俺一人就可以把她拉扯大”。正好,大伙儿都还不乐意收养。
  后来呢?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浜流山变成了荒山,天久堂换名为了天久庙,村里残垣破壁的老宅夷为了平地,掉光了瓦的旧屋陆续改修成了红砖房,荷妞子都到上学年纪了,那人还是没出现。而大家好像也都没意识到,娃儿已经被刘三奶奶拉扯大了。
 
  三
 
  刘荷是村里最聪明最勤劳的妞子。这一点,从她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已经被大家公认。她人长得机灵乖巧,成绩又好,因而常常被老师夸奖。她还很勤快,大人们每逢见她挑着桶子去浜井取水或是去河边放牛、赶鸭子,都会忍不住“啧啧啧”的称赞。理所当然,她是大家学习的好榜样,同龄人都羡慕她,喜欢和她玩。童年,她确实是无忧无虑,无限快乐。但是偶尔,只是偶尔,当听到别人的同情话语时,她会莫名感到失落。她没有爹妈。
  从村小转到隔壁陶岭镇上离水库不远的乡中心小学念书,在这一个阶段里,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与同学们的不同,但她只把这所有的心事和疑问都装在心里。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奶奶,不,按照真正年龄差距来说,该是太太(曾祖母),她知道她对自己的爱,胜过对一切祖孙辈的。奶奶把所有刘三爷爷兄弟的子孙们买给她的补品、玉手镯全都给了她,而递到她手里的钱,她也都花在了她身上,交学费、买文具……这些,她都知道。
  刘荷喜欢听刘三奶奶讲过去的故事,这点一直没变过。在河边洗衣服时,放牛赶鸭子、插秧割稻时,刘三奶奶总能讲起过往。而每一次,刘荷都极认真地听,她多想从她口中得知点关于自己爹妈的事。但对于她的身世,刘三奶奶像故意回避似的,只字不提。
  刘荷和刘三奶奶住的瓦房在离天久庙一箭之遥的地方。瓦房左侧紧挨着一个牛栏屋,后边附带个猪屋,猪屋旁还有个大鸡笼和围鸭子的竹圈。每天晚上,吃饱了的鸡鸭和猪狗以及那头牛都会早早进入酣眠之中,但睡在屋里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却总要说到望向窗外时,村子已没有一点灯火了,才意兴索然地呼吸着夹杂了淡淡牛粪味道的空气睡去。
  浜流村唯一的杀猪佬就住在瓦房右侧的红砖房里,他和他那比刘荷大一岁的独子几乎无一顿不吃肉,他们身上的肉也肥得快要滴油,尤其是他的独子,在村人眼里简直胖得不像话,读书却又还像个笨红薯。同龄的妞子娃子因此不仅不喜欢和这个独生子玩,还笑话他是丑胖子、笨红薯。
  每次杀猪,杀猪佬都会找来村里那几个得力的男人。男人们抬着猪,将其按压在长方形木桌上,然后他亲自操刀,一个用劲就插进了猪的喉咙。哗的一下猪血直往桌底下的木盆喷涌而出,而猪则吼叫一声没命了。刘荷说到底是厌恶极了隔壁杀猪。每天天还没亮,只要一听到猪撕破天空的吼叫,她躺在床上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好在这一切她都已经习惯。杀猪佬的残忍只在于杀猪,在其它方面,全都归属仁慈。在村人那里购猪他会比其它村子的杀猪佬出的价格高,而不管是在村里卖肉还是赶集时在陶岭镇上卖,他从不会缺斤短两,他真是个难得忠厚老实的胖杀猪佬。只要有他杀猪的一天,刘三奶奶养的猪就不愁卖不出。更令人动容的是,他隔三差五的会往刘三奶奶家送上一斤多肉。而刘荷,她又如何能像村里其他妞子娃子那样嘲笑他的独子?
  刘荷不知道杀猪佬的真名,村人都叫他杀猪佬,刘三奶奶也这样叫。杀猪佬家里没有老人,他爹妈都死了。他也没有老婆,他四十多岁讨回家的寡妇也早就因难产死去了,而难产生下来的娃儿也就是他的独子刘家星。
  刘荷是打心里喜欢和刘家星玩。她知道刘家星没有妈,可她不也没妈嘛,两个没妈的孩子应该是最好的伙伴吧。于是,每逢班上有人笑话他是丑胖子、笨红薯,她就会站出来反驳。老师因而还极信任地将成绩不好的他交由她来补习。
  而刘家星,他的兜里每天都有好几张一毛两毛的钱,他知道刘荷没钱买零食,每天放学后去村里卖杂货的经销店里买吃的时候都会为她买一点,然后跑去河边找她。他和她一起坐在草垛上,一边唱歌一边吃,吃完还会帮她赶鸭子回家。
  这一直持续到了小学毕业。小学一读完,刘家星被嫁到省城的姑姑接走了。他姑姑,也就是杀猪佬的妹妹,从省城回来,见自己的外甥胖得不成样,再也受不了了,于是执意要将他带去城里,由她照顾。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哥哥不会带孩子,他以为让娃儿吃好吃多就是最好的养法。
  刘荷在乡中学上初一那会儿就要上晚自习了。她并没有和村里其他几个上中学的妞子娃子一样选择在学校寄宿,一者是家离学校仅翻一座山的距离,再者是她想和刘三奶奶一块睡。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在身边,奶奶一个人在夜里定会很孤单。在她脑海存留的所有幼时记忆,她的头枕在奶奶腋下睡去的画面永远是最清晰的。她爱奶奶,这种爱时常溢上心头,没有来由,致使她不愿和她分隔两地睡,哪怕只一个晚上。也就这样,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她就一个人打着手电筒从陶岭镇走荒山上被人用脚踏出来的新路,走完了初中三年。
  夜里走在这条路上,说到底,她是极害怕的。为了不要看见他人口中描述的叫做鬼的东西,无论是雨夜还是有风的夜晚,她几乎都是用跑的速度上山,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雨夜脚底如膏的烂泥或明朗夜空下的风吹草动,便也都忽视而过。翻过山顶,朝南而下,当看到天久庙位置处散射来的一束手电筒光时,她这才会放宽心大大吐一口气,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正望着自己的慈祥老人。
 
  四
 
  刘荷那一届考上县一中的禾乡人只有七个,而她就在其中。上高中后,她和刘三奶奶在一起的日子也就少了。高中学习较之以往要紧迫很多,加之禾乡离县城远,所以每一个月她只能回家一次。刘三奶奶坐不了客车,一上车就会头晕眼花甚至立马就吐,坐这车于她来说简直要她的命,所以她从来没有带刘荷去过县城。至于后来刘荷离家去县城上学,她也只能将她送到隔壁陶岭镇去坐车。
  刘荷第一次去县城是在高一开学报名那天。是刘本力带她去的。
  刘本力,刘三爷爷兄弟的第三个娃子,是村里的会计。他和与自己生于同一年的杀猪佬在外貌和品性上截然相反,他瘦得面善,实则阴险狡诈。仗着村会计这份职,他敛收进兜里不少财。他有一双儿女,不过都没在家。大妞子嫁到了隔壁陶岭镇,娃子读不下书就去了外头打工。
  在所有伯伯和姑姑中,刘荷唯独不喜欢这个三伯,自懂事起就是这样了。每次来家中,只要有自家人或是村人在,他倒是有一副读过几本书的样子,但是当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他那双凹陷的眼睛便会暴露出他的本性。他的眼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胸部看,不眨一下,直到她既尴尬又气愤地跑开。
  刘三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但从她那早已白了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刘荷则就不同了。她那头顺直的黑发越来越长,那双大眼一眨也越发显得纯洁天真。她的皮肤因干多了农活晒得有点黝黑,但自打上了初中后,就开始渐变白皙。她胸部的两坨也开始鼓起来,从核桃慢慢接近莲蓬。虽然她的面容少不了稚气,但她因身材开始变得凹凸有致,长得可是越发的出落,难免好色的刘本力不会被她胸上的两坨吸引。不知出于何因,刘本力看归看,却从来没胆动手动脚过。许是怕极了家里那尊母老虎罢。
  刘荷没去过县城,不认识路,无可奈何,她只好听从对此毫不知情的奶奶,由三伯带着去报到。天知道,在车上坐一块时她熬得有多辛苦。
  下车后刘本力没有直接带她去一中,而是来到了城西的一所小区。到小区门口接他们的是个没满四十的美丽女人。刘荷当时正为此处不是学校而纳闷着,但当见到这个眼角隐约现出鱼尾纹的和蔼女人后,立即将欲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记得很清楚,以前过年时在刘本力家中见过她。
  女人身上有一股魔力吸引着她,致使她在脑海一片空白的情形下进入了一个极温馨的家庭里。围着圆桌坐下的是一个脸长得有些难看的男人和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娃子。他们都坐着打量着她,像看电视一样。她十分尴尬,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接下来又是一片空白。饭间,刘本力和他们聊的内容她根本就听不懂,偶尔陌生男人问她问题,她就只“嗯”一声。
  只是去刘本力亲戚家吃一顿饭而已。刘本力带她到学校报完到离去后,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在心里告诉自己。
  刘荷在读书期间每月回一次村的规律一直持续到了高二下学期。而打破这个规律的正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是六月里的一天,来县城办事的村长刘正强为刘三奶奶带了口信。他对刘荷说,你奶奶有急事叫你这周五回村去,要赶紧的。
  刘荷只以为奶奶这下是生病了,或是又和住在村西的刘侃奶奶吵架了。然而,当她带着一颗忐忑的心回到家中,不料自己想象的画面全都没有实现。
  她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木门槛外边的老人,完好无损,悬着的心跟着落了下来。但一走近,心下跟着一颤,脚也停住了。她注意到了门槛里面站着的女人。
  左侧的牛栏屋依旧向外散发出牛粪味,里面唯一一头水牛一反常态地正经起来,大眼紧盯着外面的沉默,一动不动。她们全都沉默着,像是走到了荒无人烟的废墟,闭紧嘴不说话,唯有老狗一直摇着尾巴。刘荷只站在原处看向有着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刘三奶奶,刘三奶奶布满血丝的凹陷双眼也一直看着她。而女人,她看看刘荷,继而又看看刘三奶奶,满脸的欲言又止。
  最终打破这场寂静的是一直在向刘荷摇尾巴的老狗,它“旺”的一声吓到了在场的三个人。接着,刘三奶奶矮小的身体稍迟缓了一会儿,而后挪着脚步子走向她。她拉着她的手说,荷妞子,快叫妈呀,她就是你亲生的妈。
  刘荷仍旧沉默。
  女人踏出门槛,带着笑意走近,小荷,妈来带你回家。
  她终于直视了她的眼睛,俺的家就在这里!
  女人越过刘三奶奶向她靠得越来越近,俺是来带你回俺们真正的家。
  刘荷挥开女人欲要抚摸到自己脸颊的右手,俺不认识你!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踏进门槛往睡觉的里屋走去,狗紧跟在后面。只一会儿就传出木门“哐”的一声。
  这孩子,俺没想到会这样。刘三奶奶眼神有点飘渺,不像在对女人说,而是对自己。
  女人吐了口气说,听刘本力说你刘三奶奶教出了个全村最聪明懂事的妞子,可是呢?她连亲妈都不认了!哎……早知如此,那年俺就不该听俺阿姐的话了,要是不那么做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七八只小鸡从屋后来到了屋前,在刘三奶奶脚下唧唧叫着。她这才记起所有牲畜都没喂食,叹了口气,朝女人说,昨晚你也在这里睡过了,总该知道屋里那张床睡不下三个人,你今天就回去吧,再晚一点隔壁镇就没客车进城了,过几天俺会叫刘本力带她到你那儿去,如你愿,永远不回来。
  不等女人回答,刘三奶奶自顾进屋忙去了。
  这晚是第一次,刘荷和刘三奶奶在睡之前没有说一句话。
  许是夜里失眠导致的精神不济,第二天一大早,刘荷牵着水牛去河边吃青草,出了村口才注意到奶奶一直跟在后头。
  来到河边,刘三奶奶将牛绳绑在木桩上打了个结,让牛自己啃草。再牵起刘荷的手,像她小时候一样,带她坐在草垛上。刘三奶奶终于将那年夏天是如何发现了她并把她带回家,像图画一样摊开在了她眼前……
  刘荷乖乖地听着,直到她说,荷妞子,回去吧,你可是要上大学的人,奶奶真的再也交不起学费了哩,其实不瞒你说,你的学费俺早就供不起了,还有,捡你回家那天俺就已经预测到了,这不,你亲妈来找你回去啦。
  刘荷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最爱自己的奶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偏过头,俺不读了。
  放屁,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要你走出这里的大山,你不知道呀,俺要你沿着这条河走,走得远远的,去帮俺找他回来!
  刘荷哭了。她望着那条不知道流淌到了哪个角落的河,放声大哭。
  她哭出了所有的委屈、命运的不公,为奶奶哭,也为自己哭。
 
  五
 
  刘三奶奶把所有猪都卖了,还对杀猪佬说以后再也不养猪。鸭也让人运到陶岭镇卖光了。还有那头水牛,它被卖到了一个陌生村子里,吃着山坡上那远远比不了河边草鲜嫩的野草。她对剩下的几只鸡说,俺是真的老了,没有水牛,没有鸭子,以后再也不用去河边了,对哩,俺没有妞子了,以后也不用再到庙里祈福了。
  村里人很少再见到刘三奶奶的面,荷妞子就更不用说了。渐渐地,荷妞子被亲妈领回了家的事也就传了开来。
  有人说,荷妞子一定会回来的。
  也有人说,荷妞子回到了有钱人的家,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刘三奶奶也就这样,在这些声音里活过了一年。
  这一年,于刘荷来说更是煎熬。最初得知这些年女人一直有让刘本力给奶奶捎钱后,她好一阵子都没开口说过话。只要一想起刘本力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她就觉得恶心。她心里明白得很,那些钱从来没有到过奶奶的手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刘本力对奶奶的好,全是假象。
  但她忍住了,没有将事情的真相说给女人听。她懒得浪费口舌。只因为女人说,十七年前就是刘本力想的法子,让她趁刘三奶奶下河赶鸭子之际,将娃儿放在显眼的草垛上。他笃定,刘三奶奶一定会把娃儿捡回家。
  女人年轻时比现在更美,她是在外地打工时,在石灰厂结识了刘荷的亲爹。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刘荷的亲爹会过一辈子,却不料在她就要生娃儿时,石灰厂发生了意外。刘荷爹和其他工友一起,全都惨死在了里面。
  女人和刘荷爹在一起的事,在老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不怕村里笑话,只怕丢尽家里人的脸,生下娃儿后也就没有回石隆乡,而是去了多年前嫁到了禾乡浜流村的大表姐家。她的大表姐,也就是刘本力怕极了的那个母老虎,为她出谋策划,不仅替她解决了娃儿的问题,还把年轻貌美的她介绍给了隔壁陶岭镇上做皮鞋的男人。
  男人脸上坑坑凹凹,但因着自己有一份赚钱容易的技术活,为此下决心一定要找个既漂亮又纯洁的对象。而刚好,刘本力的老婆就是看中了他给媒婆的那份财礼,于是让表妹遗弃了娃儿,再风风光光地嫁给男人。
  结婚两年后,女人为男人生下了一子。紧接着,一家人搬离陶岭镇去了更好的县城做鞋生意。女人过去的一切,除了刘本力两口,没有一个人知晓,但秘密总有泄露的时候。结婚第十五年,男人意外发现女人一直有拿钱出去。可想而知,事情的真相,他很快就知晓。
  十多年的夫妻感情,男人还不至于为此闹僵,再说,他也想要一个女娃。于是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他遂了女人的心愿,让刘荷回了家。
  刘荷一直记得刘三奶奶在河边说的那些绝情话。她纠结来,纠结去,直到了高考。高考那天,她在校门口避开了女人的视线,跑了出来。回到小区的家,她一声不响,当着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面在饭桌上留下一封信。收拾了书和衣服,然后离开。
  刘三奶奶比村里任何人都要开心,掉得不剩一颗牙齿的嘴巴也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好看。谁说她的荷妞子不会回来了,放他的狗屁!她做鬼都不会相信自己活这么长,亲手拉扯活的妞子会撇下自己。这不,她回来啦!
  于是,尽管她的背很驼,腿脚行动不便,眼睛也没有以前那么灵泛,但她还是抖擞了精神拉起荷妞子的手就往村里各家各户窜门。她就是要让全村人知道,他们操多心了,她刘三奶奶可有福气了。
  一切都只是表面。夜里,刘三奶奶收回望向窗外夜空的目光,叹着气说,你别以为奶奶糊涂。
  刘荷偏过头来,糊涂什么?
  俺一直都在看日历,今天是考大学的日子。
  刘荷握住扇子的手停下了动作。她不再扇风,也不说话。
  刘三奶奶握住她的手,听奶奶的话,明早就回去。
  这是俺选择的,你莫管俺!
  这次是刘三奶奶无以言对。
  沉默到了望向窗外时已没有一点灯火,刘荷似在自言自语,俺一辈子都在这,谁也别想让俺走。
 
  六
 
  一阵春雨过后,天又放晴了。从天久庙木门口望向的那一方天空,正被无数阳光烘出的美丽炫目的色彩占据着,像极了年轻妞子身穿的轻盈白纱裙,又像那条河里水波荡漾时的离合神光,让人流连忘返。
  对这景致,要是以前,视之为常的村民们一定会不以为意。眼下则就不同了。
  现在,浜流村依傍的山南上,所有荒草都已被树林和果园替代。树虽然还未长得很高,枝叶也没有完全展开来,但以它们现在的长势,再过个几年定会高大挺拔、枝桠重叠。山坡上大片果园里的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芽,艳红的桃花、洁白的梨花早已清秀的绽放,开满一树。从山顶到山坡,再往下就是天久庙、屋舍和耕田。
  想像一下,一个普通村子变为花的海洋会是怎样一种盛况。没错,现在的浜流村,家家户户,房前屋后,以及村口外的河边、农田上,或露天,或大棚里,都开满了各色鲜花,有清新的,也有妖娆的,引来了城里大批的花商。
  整个村,到处弥漫着如醇酒一样的芬芳。人们吸进去的空气自然也都夹杂着缕缕幽香。这淡淡的幽香,还迷醉了村里所有的牲畜,它们不再多病,体态越发得健壮。因而,村民们咧嘴笑着,口里还由衷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瞧瞧,俺们村现在可真美哩!这不仅是人们在劳作休息扯嘴皮子时情不自禁附上的一句话,在天久庙祈福时会说,在浜井取水时会说,小路上人与人打照面、茶饭间都会不由自主地说。就连夜里就寝前,还是会说。
  呵呵,俺们村可美哩!这是舒心,是希望,是幸福感的洋溢。
  花瓣上透明的小水滴直接落在刘荷的左手掌心,沁着香甜,很容易让人感受到水与皮肤接触的隐隐震动。她蓦地忆起了小时候,奶奶牵着自己的手坐在草垛上。想着想着,右手就更用力地紧握了刘家星的左手。他们手拉着手走在河边上,在雨后阳光的沐浴下,像画中人物,格外地动人。他们的笑容就像一路开得正艳的花儿,满满的幸福。
  春天的小雨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刘荷终于在这个时候启齿,我答应,嫁给你,就在明天。
  刘家星只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捏了把手臂感受到了痛意,他再也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惹得远处正忙活着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上动作,刷刷朝他俩这边看。
  刘家星在他二十二岁那年的六月末,放弃了可以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从省城的林业科技大学毕业回来的。当时村民们都被震撼到了,他们不仅惊讶于刘家星匀称的体型,还感叹他会回村来种树种花。一个大学生,不好好在外面发展,干嘛要回来这穷山村呢?浜流村出去的哪个大学生会像他这样呢。然而,过了一阵子后,大家算是明了了。
  原来,刘家星毕业一回来就加入了禾乡林业管理站。且在干满两个月后就主动替浜流村申请了荒山开发的所缺资源。
  荒山是村民集体所有的,要开发,定要所有人都同意呀。刘家星还在学校时就想到了这个难题。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把这个提议说给浜流村村长刘正强听后,他何止是拍桌叫好,次日便召开村民大会,听大家意见。见刘正强乐成了熊样,可想而知,大家都从他的话里间想像得到了未来的前景。整个村,大家你一句他一句,开始闹腾起来了。
  这个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村里筹备的资金是远远不够所计划的。大家又哪里有那么多钱捐出来呢?很快,刘家星就想到了自己所在的林业站。
  林业站站长老周很是欣赏这样的年轻人,况且他还是个大学生。根据他出色的工作表现,便二话不说就签字了,但前提条件是,他在带领自己村子种植的同时,也要兼顾好林业站的任务。其实老周只是不想让他离开林业站而已,整个禾乡都需要这个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
  就这样,一道道程序通过后,刘家星不仅成为了荒山开发的技术人员,而且还被村民们拥立为了领头人。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不负众望。如今,浜流村已成为了花的海洋。
  再说说刘荷。当年她没参加高考那件事和刘三奶奶的去世,算是席卷了整个村。是的,刘三奶奶在那一年走了,是笑着走的。刘荷没有哭,也没有去复读。村长刘正强最是赏识她的才干,而村里正好缺个小学老师,便力荐了她。
  她教书,有时会将课堂移至河边,她带领着学生坐在草垛上静静看着河流流去的方向,她会给他们讲起过去的故事,讲刘三奶奶的,讲自己的。
  也就这样过去四年后,刘家星回来了。又过了三年,也就是明天,她将要以另一种幸福的方式活在这个世上。

(作者:郑海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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