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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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红颜,凭栏人间。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如是
 
 
  一
 
  崇祯17年4月,我与钱谦益动身前往南京,我站在船头,望着不断向船后急流的江水发愣。身后熟悉的气息,我知道,钱谦益此刻正欣赏着我的戎装。
  “夫人,身披大红锦袍,腰佩青峰宝剑,这一身打扮甚是英姿飒爽!当年在长江击鼓助军威的梁红玉也不过如此吧。”他眼睛里衔着淡淡的微笑。
  “若我真要做那梁红玉,上场杀敌,夫君,你可否成全我?”我望着他,眼底漾出几分嫣然嗔笑。
  “老夫也定要与你一同上阵杀敌,你若是梁红玉,我便是韩世忠。”一股浩然正气顿时涌上钱益谦心头,望着碧波荡漾的江水,他豪气十足地说道。
  “夫君可知船行至何处了?”
  “京口将至,这一路倒也顺利,我们不日将抵至南京。”
  钱谦益意气风发地看着前方,一心想尽快赶往南京,在那里展露拳脚、大干一场,丝毫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京口,当年梁红玉与韩世忠夫妇浴血奋战,大败金敌的地方。如今血雨腥风再次席卷了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而亡,清贼铁骑将无数大明无辜百姓的身体踩在脚下。曾经疆域辽阔、风光无限的大明王朝如今屈居于江南一隅。虽然我只是一名小女子,但也要为大明尽一份绵薄之力,我在心里暗暗誓道。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现今正值国家危难之际,夫君何不向朝廷请缨出战,如是愿随夫君左右,生死与共!”为国尽力便从劝说夫君请缨开始,若我们夫妇两人同心,愿于这内忧外患的南明小朝廷能有亡羊补牢之效。
  “为夫此番向皇上请缨去扬州督师,我与河东君便做一回韩世忠与梁红玉!”钱谦益一口闷下一杯烈酒,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
  “夫君,今日此境,我们经过京口,不如一同祭奠下安国夫人与太师公?”语罢我接过钱谦益的酒杯,斟下两杯烈酒。
  “我钱谦益与夫人柳如是在此祭奠太师公与安国夫人二位英魂,望太师公与安国夫人保我大明千秋,佑我救国之任早日成功。”
  两杯酒水洒入滚滚长江,混同无数大大小小的水流奔入大海。无数仁人志士如潮水奔赴战场,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能否重新稳如泰山?
 
  二
 
  桨声灯影里,水波摇曳,船驶进了秦淮。这片素有“人间销金窟”之称的风月烟花之地,亦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归家院坐落在秦淮南岸,曾红极一时,我便是在那里的女主人,曾一度名动江南的名妓徐佛的照应下生活了15年。时隔12年,我再次回到秦淮,归家院已被酒家鸿宾楼替代,徐佛姐也不知去向。我暗自希望她能像我一般觅得良人,否则年长色衰的青楼女子余生该如何面对门前冷落的凄凉境遇!我依偎在钱谦益怀里看着脚下静静流淌的秦淮河,藏匿在心底的伤感如秦淮河上的泡沫一样连绵不断地冒出来。秦淮河水永远是这样日复一日流淌着,两岸的酒楼永远都充盈着欢歌笑语,歌女们的如花容颜却也在这河水日日流走中逝去了。江南战事将近,这秦淮两岸仍是日日夜夜,笙歌艳舞,也如脚下这条河一样丝毫没有因为战争将近而停止,仍是悠哉悠哉,流淌依旧。
  “臭婊子,叫你唱《盈盈曲》,你非要弹些凄凄惨惨的调子,混帐东西,爷出钱是来找乐子的,真是扫兴!”对面花船上一男子恼怒地拂帘而去。
  女子哭声,杯盏碎裂声混在一起氤氲在浑浊的空气里,让人愈发感到沉闷。
  我抬头看向钱谦益,发现他竟依偎着我睡着了。
  夜更沉,灯火渐暗,秦淮河承载着多情女子们的伤心泪与年华恨汩汩流向远方。
 
  三
 
  黄昏霞光满天,微凉的西风卷起枯黄的木叶,和着嫣红的桃瓣在院里高高低低地胡乱飘飞。我心不在焉地拨动五十弦的锦瑟,不觉间来南都已有一年,在这漫长的一年里,我每一秒都活得战战兢兢。南都仿若一梦,朝中时局瞬息万变,我最终没做成梁红玉。当朝福王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是兵权在握的马士英和周大成。而周大成又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行事胆小如鼠,钱谦益无论怎么建议都无用。战场上明朝将士节节败退,半个钟头前传来史阁老死守扬州城以身殉国的消息。“史可法在此,汝等岂敢造次!”史阁老这一声怒吼震出了多日以来徘徊在眼眶的眼泪。我闭上眼睛,心应弦,手应瑟,嘈嘈拨动一曲《满江红》: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夫人,莫弹了,声音太大震得老夫头晕。”钱谦益以手扶额瘫坐在座位上。
  “夫君,怎么了,今天周大成可是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把锦瑟靠放在桌脚旁,用丝帕替他拭去额角的微汗。
  “河东君,河东君,老夫……”钱谦益抚着我眼泪纵横的面庞,欲言又止。
  “北军就要攻城了?周大成要降城?你也被周大成说动了?”看着钱谦益犹豫的目光,联想这几天我的所见所闻,我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为什么不带领全城的人来奋起抗争?扬州城已破,南京之战迫在眉睫,你在犹豫什么?我的尚书公!”我的心情因想到钱谦益会降城的可能而无法遏止地激动起来。
  “抗争?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区区一个文人,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你让我拿什么抗争?难道还让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白白送死吗?你忍心看着南京城跟扬州城一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吗?到时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们现在的这一切就都将全部化为乌有了,我的河东君,你好歹也要顾虑一下我们的生活。”钱谦益情绪激动地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后伏桌大哭。
  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像孩子一样伏桌而哭的男人是多么的陌生,这便是名满天下的东林领袖?这便是我初访半野堂时,那个满口报国之志的钱谦益吗?终是我看错你了吗?我的心混乱不堪。
  “河东君,你我二人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生活,你看,闲园数亩,栀子花开,如雪覆屋,我们喝酒赏花,好不快乐。”钱谦益从座位上起来拉着我的手向我展示院中的美景。
  “河东君,此生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你我能安安稳稳地相伴一生。”钱谦益深情款款地望着我。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以为你降城就可以保全你我吗?我柳如是出身秦淮青楼,四处漂泊,最终遇到了你,我感谢你的知遇之恩,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身为奴仆的耻辱,如果你我的安乐是通过降城来换取的,我宁可一死也不要这带满了耻辱的安乐!”我强硬地回答了钱谦益,其实我知道,钱谦益降城不是为了我,从来不是,他只是为了追逐他的权利。纵已是花甲之龄,却仍放不下一些东西,他本表现得淡薄名利,不问世事,可终究敌不过苍茫岁月,狼子野心。
  “尚书公,你难道忘记了?在京口小舟之上,你我二人发誓效仿安国夫人与太师公那样,赴沙场杀敌,名垂千古。如今的你怎么可以退缩?降城!你难道不怕为后世唾骂,成千古罪人!我们说好生死与共,那么我们殉城可否?可否?答应我!答应我啊,夫君!”我声泪俱下,钱谦益只是老泪纵横。我漠然地端起靠在桌脚的锦瑟,兀自继续那一曲《满江红》: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四月微风曛曛,那一地嫣红的桃花如血般浓烈,灼灼逼人眼。映在我眼底的,只剩下一地的血红,无数仁人志士胸腔里滚烫的血红。
 
  四
 
  夜色如后湖水般彻骨寒凉,我的心却比湖水要凉上三分。看着身旁的男子哆嗦着手,犹豫不决地望着舟边的平静的湖水。我装作不去看他,将一杯杯烈酒倾倒入腹中。
  “河东君,少喝点儿,你得保重身体,这里夜寒露重,我们早些回去吧。”钱益谦借说话的当儿将手缩回袖筒。
  “夫君,这后湖夜色甚美,不如就把这儿作为我们后半生的安息地,可好?”我看着他,面容平静。
  钱益谦低头不语,一个劲地喝酒,又急又猛,一杯接着一杯。
  “夫君殉城……”我的话还未说完。
  钱谦益似乎突然从酒意中惊醒,把手猛得伸出船外,浸入湖水之中,又快速地把手缩回,原本因喝酒而染得通红的面容在手碰触到水的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夫人,湖水太冷,老夫体弱,不堪寒凉……”钱谦益的声音越来越小。
  原本还有一丝期待的心,跌至湖底。失望,痛苦,寒冷,陌生让我的心凉得彻底。
  “老夫也定要与你一同上阵杀敌,你若是梁红玉,我便是韩世忠。”
  “为夫此番向皇上请缨去扬州督师,我与河东君便做一回韩世忠与梁红玉!”
  “到时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们现在的这一切就都将全部化为乌有了,我的河东君,你好歹也要顾虑一下我们的生活。”
  “夫人,湖水太冷,老夫体弱,不堪寒凉……”
  世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殊不知,这个名满天下的男子的言语也是这般千回百转。
  “钱谦益,想不到你竟如此贪生怕死!你舍不得死,我却不屑苟活。国破气节在,钱谦益,终有一天,你悔之晚矣!”说完我猛然纵身跃入湖中。
  “不要……”
  湖水彻骨寒凉,寒气如针般渗入我的皮肤。我漠然闭上双眼,任身体渐渐下沉……
  是了,结局该是这样,生于秦淮河,末了该找有水的地方,随着水,升上天空,落入故乡。
  世人皆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歌女唱的歌曲怎能自己决定?听歌人想听《后庭花》,商女便只能依言唱诺。
  商女不知亡国恨,此中更有听歌人,潇潇暮雨子规啼,独自白发唱黄鸡。
  我以画舫为家漂泊十年,为寻一良人逃离秦淮,没想到我千挑万选,作为终生依靠的人竟如此懦弱,终是我眼拙,无法识得人心。最后还是一步步踏上这路,逃不出大多数秦淮女子的宿命。
  国已破,此时秦淮是否依旧歌舞升平,灯影十里。
  秦淮河水悠悠,载着多情女子的伤心泪与年华恨,多我一人,也毫无关系,它只是静静地流淌着。
 
 

(作者: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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