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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条波涛汹涌的大河里,没有成为弄潮儿的能力,没有坚实的倚靠,就只能做被磨平棱角的石沉入河底。挣扎也是徒劳,这是一种悲哀!
  娟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分到这个地方。在一个很深的,不通车路的山沟儿里。从沟口走到学校,有二三十里路,进沟口那阵,娟儿的心已很凉了,这阵更凉了,那学校,孤零零的,在一个上峁儿下,有寥落的几家,学校很破。瓦,好多已破了,阳光柱子,便撒满了屋。土墙,斑斑驳驳的,用石灰水抹了一下,像一个花脸一样,屋里,用旧报纸糊过的顶蓬,被老鼠弄破了,一片一片地,象挂小娃儿尿布一样地倒垂下来。墙与外边一样的斑驳,地面,大坑加小坑,几张破桌子,东倒西歪在一块,黑板,也尽是坑,花得快写不成了,窗户,如饥饿的人,张着大嘴巴,后边,用木板隔了,是灶房和睡的地方。用石头垒起的灶,似要倒了一般,几张拼在一块的木板上,落下了很厚一层灰……
  当初,和她一块上师范,年年补考,才勉强过关的一些同学,都分在县城,有的还分到局里去了,再有大人物的,索性改了行,到那些高工资的单位去了。而娟儿,在上师范时,年年成绩名列前茅,学校在开学典礼上发给了奖状,还给了奖学金。三年师范生活结束了,娟儿带着很美好的梦想,希望能分到好的学校,把她所学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用她在学校抓学习的态度搞工作。但是,分配的文件下来后,娟儿兴致勃勃地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报到。然而,带着被子,锅碗瓢盆,赶到那学校报到时,娟儿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子,这便是倾注了我所有梦想的地方吗!这么破落,一穷二白,啥也没有。娟儿早上还火热的心,一下凉到了冰点。不,我不能在这。我不是没有吃苦精神,在这个学校里,我学到的一肚子知识,没有一点发挥的余地,在这破落的学校里,我一个女娃子家咋生活,那老鼠能吃了人,到了夜里,山上的野兽会吓死人,如果来了坏人咋办!
  娟儿到峁儿下寄了东西,便又往沟儿外走。到了沟儿外,她的腿已走簸了,夜已渐渐地来了,她搭了夜班车,去县里。到了县上,小城已在一片灯火通明中,舞厅里,彩灯在闪烁,那和着鼓点的欢快的曲子,很悠扬地飘散在小城的上空。街上,也到处是人,悠然地走着,在体验着城里人的生活。夜市,在街道繁华处,排成了长龙,人们,都在品尝着城里迷人的生活……娟儿又想到了那所破旧的学校,狠狠地对自己说:不,我不能在那教书,都是人么,我的学习比他们好,为啥他们都在这城里享福,让自己去那如庙一样的学校里,在那学校里实现不了我的人生价值。
  娟儿走到县教育局的大门前,大铁门已关上了,只有那牌子,在黑暗中闪着光。她不知道,去找局里的领导,他们会给她做出咋样的安排。在大门前,犹豫了好久,娟儿才默默地离开,找了一家很普通的旅社。她身上只带着去单位上报到,准备买菜和粮的七八十块钱,那些宾馆她住不起。当进了旅社,看着床,娟儿才感到腿酸疼酸疼的,今天走了那么远的路,累极了,就早早地睡下。可脑子老操心着明天去找领导的事,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后来,又被吓醒了:领导不答应她,要她留在那个学校。醒来,阳光已从窗子透了进来,娟儿忙起了床,洗了脸,便出来旅社,饭都顾不上吃,就往教育局去。她的心悬着,低头走着,小城,已在一片喧闹中了,各种小车,在飞快地奔驰,带起一阵阵的尘土,人们,骑了自行车,打着铃,去上班,小摊,在街繁华处,一字儿摆开,散发出一阵阵香味,娟儿无心顾及这些,想着要办的事,急急地走着。
  到了教育局,大铁门已打开了,已到上班时间了。娟儿拿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进了教育局,出现在局长的办公室。局长,很胖,有四十多岁,问娟儿干啥,娟儿很直接地就说出了:“我是今年才毕业的学生,上的是师范三年。我年年成绩都是第一,第二,现在把我分到那学校,我不去,我想换一个学校,那学校里不能实现我的价值。”局长望了她半天,顿了顿说:“你以为教育是个韭菜园子,由你想咋样就咋样呀!你就在那个学校教书吧,别处人都满了,现在,人才多的是,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一个中专生还想咋样,现在,人才多的是……”说毕,局长便埋下头,看手下压的一沓文件,不理娟儿,娟儿顿时气得全身发抖,但面对这板着脸的局长,她啥办法也没有。娟儿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局长办公室,怎么走出教育局大门的,只感到脑子里嗡嗡地乱响,眼前,一片漆黑。娟儿,心里那份希望的光束,不见了,感到一下跌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让她窒息。一切,一切的梦,宣告到此结束,让她跌入了这冰冷的,可又无可奈何的现实里。
  娟儿也不知道饿,只感到脑子昏沉沉的,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一切的美好在她眼里,都是灰暗的,感到没一点希望。她想立刻离开小城,她不想再在这多呆一分钟,别人的笑容,那些悠闲地生活着的人,对她来说是一种伤害。
  回到山沟儿里,已下午了,娟儿看着夕阳下,那如古庙一般破落的学校,难过地想:这便是我苦苦地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结局吗!这里不是我的梦,不能实现我的价值!娟儿又想到了那些在学校里不学无术,出了学校,依仗父母的权势,分到城里的同学,忽儿一股悲愤涌上心头,不,这何谓公平,这叫不公平。娟儿深深地明白,自己的祖辈都是农民,父母老实巴交的,只晓得在土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自己没钱没势可依靠,前途看来是没有希望的。娟儿已深深明白,与其在这地方,没有价值,毫无希望地挥霍青春,还不如走,去外边,自己给自己寻找前途,寻找希望。这么想,娟儿背上了东西,很失望地看了一眼峁儿上破落的学校走了。她为自己下的这一决心,这一举动而感到兴奋不已。失望的眼里,又涌上了希望的光芒,她希望,去外边,能寻到属于自己的路。
  娟儿,在这份刚在心里涌起的希望的支持下,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口气背了东西回到了家,回到家里,已是后半夜了。天上的星星,欢快地眨着眼,一弯月儿,挂在天上,月光,星光,把山村的夜,笼得清幽,宁静,从中透出一种韵味。娟儿,是农村女子,自小便在土地上跌倒滚爬长大的,背了东西走那么远的路,这苦她吃得了,一个人,在月色星光下走路,她也不怕。
  自家低矮的土墙黑瓦屋,和父母一块,在月辉,星辉下,静静地沉睡着。娟儿,在窗子上拍了拍,喊:“爸,妈。”好一会儿,传来了母亲的问话声:“哪个呀!” “我,娟儿。”娟儿答。“你不是去上班,咋又回来了。”母亲说着,已窸窸窣窣地起床了,不一会儿,油灯便也被点着了。
  门开了,看到背了东西又回来的娟儿,母亲大吃一惊:“不是背了东西去上班了吗!咋又回来了。”“我,不干了。”娟儿说,已在堂屋桌子上扔下了东西,“啥,你不干了,供你上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碗轻松饭,你不干了。”父亲听到这话,一骨碌坐了起来,冲着门外说。“这轻松饭,我吃不了,不干了。”娟儿说。“到底咋回事么?”母亲焦急地问:“在学校,我成绩那么好,出来,就分到那么个大沟儿里,学校,就像庙一样,在峁儿上,又乱又破,那些在学校不好好学的人,有权有势,都分到了城里,这哪有啥公平。咱家无钱,无势,我在那学校教,那有啥希望,又哪能实现人的价值。人活一辈子,难道就只图了那点轻松,每个月几百块钱,在那过一辈子吗!不,我要出去闯。”娟儿气愤地说,双眼睁得大大的。“娟儿,不先受点苦,哪有后来的甜哟!人家是城里娃儿,就分城里,咱是农村娃儿,分到哪不一样,去好好干吧!”父亲说,“都是人么!那城里人就该享福,咱农村人就该受苦,我偏不信那个邪,我不干了,我要出去闯。”娟儿说。“出去也不好闯哟!现在的人才多得用不完了,要下岗,你去又能干啥。”父亲说。“是呀!是呀!千万莫头脑发热,将来后悔呀!”母亲说。“不,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我的路,不闯条路子,我还就不回来,我的主意定了,不要你们管。”娟儿说,便去睡了。母亲叹了口气,进了自己的房里,见娟儿爸靠在墙上,阴着脸,便叹气说:“娟儿这女子,长大了不听话,好不容易找下了这轻松饭,她却不干了,要出去闯,外边这么乱,她又无依无靠,能闯出个啥哟!要吃亏后悔的哟!咱是农村娃,想得那么高干啥!哪儿黄土都养人,走到哪里,有口饭吃不就行了,这娃儿,越来越不听话了。”母亲一连声叹息,上床睡下了,父亲好一会儿才说:“我们把一切心尽了,怎么去过,是她自各的事了!”就吹了灯,睡下去了。娟儿,在床上躺下了之后,也才感觉到累,一觉沉沉地睡去。第二天,一大早,她便醒来了,才感到很饿,洗毕脸,动手做了饭,吃毕之后,娟儿就决定出去闯荡了。
  走时,母亲劝她:“你不要一时头脑发热,这么出去,你要后悔的。”
  “我不后悔,混不好,我就不回来。”娟儿狠狠地说。父亲望着她远去,死板着双眼,一语不发。
  娟儿,带着她的梦想,愤然地离开了家乡,到了一个大城市里,在这个城市里寻找她的梦想。下了火车,望着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她希望在这林立的高楼间,能有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在这高楼耸立,宽敞的街道之间,娟儿相信,出来闯的她,一定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如果这样,娟儿庆幸自己出来闯了,大山之外,还有这么精彩繁华的地方,如果,就呆在那破庙似的学校里过一辈子,不是显得太过于悲哀了吗!于是,双脚走在这街上的娟儿感到万分的神奇,并且,开始用希望的眼睛,在这林立的楼房间,寻着属于她的一方空间。
  各种小车,在街上飞驰而过,如潮的人,在街上涌动着。娟儿在涌动的人流里,抱着希望,也在涌动着。
  这阵正是中午。虽在金秋时节,中午的阳光,还是那么的炙烈,不一会儿,娟儿已感到浑身在冒汗了。她挥汗在找。但从中午找到下午,娟儿的心,已从强烈的失望变成希望。她找了好几处地方,先是一所学校,人家开口问她啥文凭,她说中专。校方领导说:“咱这城里的学校,都实行大专,中专生都快下岗啰!眼里流露出轻蔑的目光。这是给她火热的心上又泼了一瓢凉水。后来,她又找来几家单位,有学校、报社、杂志社或一些公司,人家都如看下等人一样看她,说现在城里不管哪个单位招人,都不用中专生了。娟儿说她文凭虽低,但有能力,人家又问她哪儿的,有城市户口,有住房吗?娟儿说她是农村的,她啥也没有。人家越发轻蔑地笑了,很不屑地看她:农村的,就在农村找事干吧!城里的人才,把这个城都快撑破了,城里人都准备去农村找饭吃了!
  暮色时分,娟儿心一片冰凉,很失落,孤孤零零地走在了街上。街上,各种高级小车,依然在极快地飞驰着。人,越发多地涌动着,有行色匆匆的人,有很悠闲地走着路的人,也有下班骑了自行车往回赶的人。娟儿这才仔细地看身外的一切,人们,都为了生活,在奔波着,可自己,该怎么去奔波,怎么在这城里生活下来干一番事业出来呢!娟儿很清醒地认识,自己身上只有二十来块钱了,她以为来到城里,能很顺利地找到事干,就可以挣到钱生活下去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切的事都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不但啥事都没找到,反而找到了奚落和潮笑,给心上泼够了凉水,使她的心一片冰冷。娟儿感到,在这个城里,没有钱了,她什么也没有了,连那地方的一块方砖,高楼上的一块磁片也不是她的。她渺小得不成为地上的一块方砖,高楼上的一块磁片。只有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使她与这城,还有那么很微妙的一点联系,使她在城里能找到很简陋的地方住,吃很简单的晚饭。
  看看高楼,看看那一些人,娟儿才感到自己,那么的土气。这城市不属于她,她在这城里太渺小了。那么,就这么又回去,一切也还来得及。但是,看到这高楼,感受着这繁华,再想想那峁儿上古庙似的破旧的学校,娟儿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她也是年青人,也渴望热闹和繁华,她为此苦苦上了这十几年的学,也就是为了改变生活在家乡那山沟儿中的凄苦生活。这下,不但不能改变,却到那更凄苦的地方去生活。不,我不能回去,既然已鼓足了勇气出来,就不回去,回去了,也是没希望的,痛苦的,与其那么毫无希望地回去,不如留在这城里。但是,这城里,哪个地方又留我呢!我将怎么在这城里生活下来呢!娟儿神情万分沮丧地走着,夜,已降临在了这个繁华的城市的上空。街灯,如长龙,一绺儿地亮开了,散出很柔和很清幽的光,把城市映在一片光亮中。那各幢高楼的窗户,也亮起了灯;那些做着各种生意,招徕顾客的装饰的灯也亮了,各种颜色在跳跃变幻,使城在彩色中,显得活泼了。舞厅里,已播放上了音乐,那声音节奏感那么强,也那么悠扬,许多的青年男女,都往舞厅里去……人们,都在享受着城市夜晚的生活,可娟儿感到自己什么也没有。肚子也极不争气地饿了,她感到必须要吃东西了,这一连天地奔波让她太累,在今天中午以前,还有希望支撑,此时,希望破灭了,娟儿只感到灵魂倒塌了。如果不吃东西,她会感到肉体也会倒塌的,爬在地上再不会起来。娟儿在街边,择了个小摊,要了吃的,她也饿极了,全然顾不上雅观,大口吃了起来。这里的饭食,不知怎么的,很贵,要了十块钱。娟儿想讨价,可是,东西已吃下肚子去了,哪还好意思讲价,不但讲不下来,弄不好,会让这人奚落的。她的心里已经够失落了的,再受不起伤害的了,便给了十块钱,是呀!这是个金钱的社会,啥都得讲钱,这下,娟儿的身上,可就只剩下十块钱了,十块钱,是她与这个陌生的小城的唯一联系了。
  身外,依然奔驰的是高档的小车,矗立着的豪华的高楼。高楼里,这些人都在享受生活,可娟儿什么也没有。娟儿低了头,心很灰晦,又没有一点目的和心绪地走着。走不远,娟儿想到应该找个地方住下了,这阵,街上还有人,还敢在街上这么一人走,待会儿,夜深了,街上没人了,她一个女孩子家的,还敢在街上走吗!这大城市里有坏人,这阵,说不准就出来干坏事了,想着,娟儿心惊胆颤的。身上不是还有十块钱么!先去找家最便宜的旅社住下了,明天,再试着找事干,只要是活,不管啥活都行。先在这城里找一处自己立脚的地方,然后再说。娟儿找了几处较偏僻,外表看起来不高档的旅社,想去住下,怯怯地走进去之后,服务小姐问她是不是住宿,娟儿说是,小姐问她住啥档次,娟儿说最便宜的。小姐说三十块。娟儿又低低地问:有十块的吗?小姐望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蔑视,一笑,说:都快21世纪了,哪儿还有十块钱的旅社。娟儿只好低了头,垂头丧气地走了,心里凉得很。她感到内心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很疼在流血。临出旅社的门时,她听到了那服务小姐低低的嘲笑声:想住便宜,去包厢里当小姐去,睡的是高档席梦丝,不但不问你要钱,还倒给你掏钱哩!娟儿感到自尊受了伤害,她想冲过去和那小姐大吵一架,把心里这么些天积的所有痛苦失望统统骂出来……但是,娟儿很快忍了,这不是在学校里,也不是在家乡里了,这是在一个很陌生又很繁华也很冷漠的大城市里,她谁也惹不起,没钱,在这城市里,她什么也没有,包括人的自尊,那么做了,说不定,还会遭受更大的侮辱和奚落,受更大的伤害。在这城市里,她没钱,她什么也不是。
  娟儿,鼓起勇气,又找来几家旅社,遇到的都是一样的遭遇。娟儿感到自己的心,沽沽地流血了,一个人,孤苦地走在大街上,林立的高楼那么多,她的归宿在哪里。此时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流落街头的滋味。以前,在文学作品中看到,无关痛痒,此时,自己体味时,才发现流浪者是多么的悲辛。
  街上的车渐渐少了,人,也渐渐少了,只有五颜六色的灯,还在跳跃不已,使城陷在不夜中。娟儿知道,夜将深了,可她还没有归宿。一个在夜深了,看着别人都有归宿,而自己却成了一个无处可归的人,那心境可想而知。
  娟儿望着那一幢幢的高楼,在心里想:这高楼里,要有我的一间房子,可该多好啊!哪怕只是你们这些人养狗的小屋子也行啊!可她没有。
  夜,有些凉了,从家走时,娟儿只穿了这身衣服,她感到冷了,一丝风过来,使她打了一个颤噤,那树上的梧桐叶子,吹落了下来,打在她的头上。娟儿忽然感到,自己就像安徒生笔下的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了,只不过此时的娟儿,从那弱弱的火光里见到自己所要见到的希望了。
 
 
 

(作者:陈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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