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香樟说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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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风窜进了整个街巷,带着暖暖的气息。就像男孩顶着的乱糟糟的头发一样,蓬松的毫无任何的整齐感可言。
  夏日的热浪笼罩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可是这里的人们从来就没感受到炎热。因为在这个城市的街头巷尾,都种植了许许多多遮天蔽日的樟树,它们伸出自己斑白的枝干,像一把把巨大的遮阳伞,笔直地撑向天空。茂密的树叶更是夸张地占据了半空中的每一片空间,彼此紧紧缠绕牵连。在如此繁盛的枝叶交错间,毒辣的阳光被一层层过滤,到地面时几乎就只剩下一点点的光斑,闪闪烁烁。
  男孩背着双肩包,一个人开始不紧不慢地朝着街角走去,一边伸出脚踢着路中间随意躺着的不规则石子。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可能是地上被扬起的浅红色灰尘四处飘散所致,但也可能他从来就喜欢这么微眯着眼睛,或许在他的世界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停下来,睁开眼睛认真地端详几分钟。
  转过街角,是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之所以说隐蔽,是因为这个巷子的路口,一旁种植着一棵古老的香樟。至于到底有多古老呢?男孩自己并不清楚,只是听从前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一个老头说,从这个城市建设起来以前,这棵老香樟树就已经存在好多个年头了。不久,那个老头就去世了。很多天没听见他的老屋里有声响,邻居敲开他家的门,老头已经躺在床上没了气息。怎么死的?谁知道呢,兴许是老死的吧。
  正是因为路口那棵古老的香樟树,这个巷子的出口不怎么容易被发现,人们的视线到这里就被香樟阻隔掉了,就像建筑艺术课上,和老师讲的隔景是一个道理。而巷子里面又只住着少数几户人家,老人居多,几乎难得听见小孩吵闹哭泣的声音。
  男孩有时候走近老樟树,摸摸它身上斑驳的纹理,想着,老樟树究竟多大了呢,最开始是谁把它带到这儿来的呢,谁在它身上刻画过痕迹,谁又也曾经像自己一样,一边抚摸着它粗糙的外皮,一边感叹它的年迈与沧桑。
  自从男孩第一次发现这棵老樟树之后,就常常喜欢在放学后来这个隐蔽的巷口,和它说说自己每天的心情或是经历,比如今天又遇见了隔壁班那个穿着淡绿色裙子的女生,自己紧张得快要不知道怎么呼吸了,尽管男孩什么也不了解,只知道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流澈;再比如,那群班级里的坏小子今天又把他围在学校门口,从头到脚,从他微眯着的眼睛到他今天穿的白色T恤,一路嘲笑和戏谑,最后一齐哈哈大笑,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他低着头,呆在原地像个被随手遗弃的木头一样不知所措。
  如果说每个人都曾经历过少年时期,而每个少年都会寻找到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它装着少年的忧伤快乐,和满腹孤独的心事。那么,这个由老香樟撑起来的角落,几乎就成为了男孩的整个世界,它承载着男孩成长里所有细碎的情绪,就好像透射在这个城市林荫下的点点光斑,在半透明的空气里闪闪发亮,令人无处可逃。
  暑假在满世界充斥着白色的炽热气息里来临,男孩每天必做的事就是骑着自行车来到这个巷口,背靠着老香樟坐下,蜷缩着腿,微微眯上眼睛望着街道巷口的尽头,有时候是和背后的伙伴说说话;有时候自言自语,没人听懂他嘴里的句子;但有时候也会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谧地发一下午的呆。然后在暮色渐浓的时候,跨上自行车,绝尘而去。偶尔的几次,男孩路过学校,走进去,在隔壁班的窗户外站着,张开眼睛呆呆地望着教室里的某个位置,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转身离开。整个校园安静极了,空旷又毫无声息,可是男孩从来也不觉得害怕,只是每次骑出校门的时候,仍会心有余悸地望着街道两旁。
  男孩的家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的七楼,四室二厅的家对于男孩来说,像是一座空旷的城堡,爸爸为了工作经常四处出差,一个月几乎难得回家,男孩每次在家里打电话和他没聊几句就以要忙了的理由被挂断了,男孩其实很理解爸爸,他都是在为了自己和妈妈。而妈妈呢?每天几乎都在邻居家的牌局上或是牌馆里度过,赢倒周围所有的亲密闺友是她毕生追求的崇高理想。
  很多次午夜醒来的时候,男孩揉揉惺忪的睡眼,打开床头的台灯,望着头上的天花板浅褐色的花纹,窗户外是静悄悄的夜色,不知为什么,男孩似乎总会有想哭的冲动。但每次在几乎就要抽泣出声的那一刹那,男孩总能恰好适时地忍住,然后侧转身,半眯起眼睛睡了过去。
  梦里是大片大片浅绿的水泊,缠绕着一座孤岛,碧波荡漾,微笑如花。
  你总是将影子倒映在我的梦境里,清澈的就像夏日早晨里最晶莹的晨露。
  某天傍晚,男孩又来到写满年华痕迹的老香樟旁,昏黄的夜幕下,正是百鸟归巢的热闹景象,叽叽喳喳的声音笼罩着整个街道。男孩一边缓缓走进巷口的角落,一边听着满树的嘤咛的喧嚣。男孩沉思之中忽然想起一句诗,“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虽然记不起在哪儿见过,可是此刻的感触却异常强烈。
  一声悠长而惨寰的叫唤忽然惊破了整个巷子的鸟语喧嚣,像是一只孤独的野兽在哀嚎。男孩闻声摸了过去,在巷子不远处的一个墙角处,一只消瘦的小猫蜷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地舔着自己的脚爪,叫声凄惨而延绵。男孩蹲了下去,仔细瞧了瞧,小猫的一只前爪似乎被人用利刃刻意划伤了一条口子,男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拽紧,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男孩抱起那只受伤的小猫,放在自己胸口,伸出半个手掌,摸摸它的脑袋,然后迅速沿路返回家。
  一个月后,那只小猫已经能在男孩的房间里窜上蹿下了。
  两个月后,男孩把小猫带到城市郊外地一处荒草地,小猫从他怀里跳下来,清澈的瞳孔望着男孩怔怔不语。
  “你是自由的。”男孩温柔地摸摸它的脑袋,微笑地转身。
  黄昏的晚霞悄无声息地拂过整个城市,把潮红一样的霞彩涂抹在男孩的侧脸,仿佛一切都变得静好起来。敲开家门的时候,男孩赫然看见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庞。
  “爸爸!”男孩惊喜地大叫,脸上瞬间盛开了最美好的笑容。
  “知道我们家儿子后天要开学了,所以我就特地抽空赶回来了。”眼前的男人笑了笑,低头摸了摸男孩的脑袋,面对儿子兴奋的样子,眼睛里流逝的东西不着痕迹地一闪而过。
  日子便又这么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香樟树依旧繁盛得更加浓情蜜意,飞鸟在枝叶间扑腾着翅膀,男孩每天安静地上课下课,放学就回家和父亲一起吃饭散步,或者在午夜醒来的时候,摸摸旁边的大手,然后微笑着继续安然入睡。
  有时候,男孩几乎就要觉得这样静好的生活就是幸福了,虽然在某个时候看见那一抹绿色心跳还是漏了拍。
  “你说,我要不要……”男孩看着眼前的老香樟,心里忐忑着犹豫,仿佛被人窥见了心室壁上最秘密的暧昧花纹。
  一个无风的午后,空气里混合着尘埃的气味,令人手心生汗。
  远处的褐色马路上,无数的汽车密密麻麻地排着长队,阳光在空气里开始灼烧,汽车顶上耀着白晃晃的光,似乎冒起了一缕缕透明的烟。
  围墙下的少年望着学校大门,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摆。褪色的砖块之间,是层层叠叠的蔷薇温柔地伸出触须,抽空了周围的氧气。
  男孩一清早就走进那个无人的教室,把写好的白色信纸塞进了课桌的缝隙里,然后匆匆转出教室,嘴角浅浅地上扬,他又重新回想了一遍身后的课桌里的信。
  ——放学后,校门旁的围墙下,等你。
  五分钟后,那个在脑海里洗印了无数遍的绿色身影开始出现,男孩站在弯曲的围墙旁边,视线开始有点模糊,他的眼眶逐渐发热。
  五十米。
  头开始有点晕眩,总觉得手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可以依托。
  四十米。
  大口大口地呼吸,氧气缺失。
  三十米。
  心跳失去节奏。
  ……
  男孩瞬间转过身,朝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蹿逃。
  他跑过了一条又一条巷子,直道外面的喧嚣再也听不清晰才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整个世界又转动起来。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男孩掏出手机“妈?”
  ……
  “什么,爸走了?”
  ……
  “什么叫他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
  “你们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一切都变得很无力,仿佛被人在一瞬间抽光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男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
  又是那棵苍老的香樟树,它就那么静静卧在地上,风雨不老地看着这个城市形形色色的人。
  男孩走近香樟,背靠着树坐了下来,他抬头看着满眼的虬枝繁叶,终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掌握住嘴巴,呜咽着大声地哭起来。
  于是,整个世界也微微地悲伤起来。
 

(作者:王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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