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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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李默谦迟迟地不回来看看,林水柔心里就坠得发慌,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装着信的口袋。活该自己当年说了那样的话,什么“你要是去从军就再也别想见我”,什么“我就是去做尼姑也不去找你”,如今李默谦倒是真的没有再见过水柔,可是水柔自己却熬不住了,她巴不得自己的“谦哥”赶快回来,好好的和自己说说悄悄话。她害怕这是李默谦在生自己的气,部队好不容易开到了平城边儿上,却故意不回来看看自己,看看他爹。她现在总是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要命的话,却又总要把这责任推卸到别处,“对,这怎么会是我的错,都是日本人非要打仗,害得谦哥回不来,对,就是这样!”她这么安慰自己。她就是这样的小女人,中国式的女子,明明上的是新式学堂,学的是女性独立,她却和她的一切女性长辈一样,若是离开了自己的男人,便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水柔还是第一次进军营。看惯了林宅护院队的人整天玩弄洋枪土炮,她不怕枪。“八路?”她想,“我谦哥理应是在正规军。”水柔是看不上八路军的。她知道八路打鬼子打得好,李默谦当上团长的时候,她也“与有荣焉”,但她就是看不上“来路不正”的东西,更何况李谦默当年被称为“谢月兆待冠”,他可是个文人,是个将来不可限量的文人,所以李谦默弃笔投戎的时候,水柔才要说那样的话。可既然决定要从军,便当然是要投正规军,这八路军岂是谦哥该待的地方?
  水柔长得漂亮,大眼睛,鹅蛋脸,有些高挑,又天生的楚楚可怜,才刚进军营,这里的男人,不管老的小的,都多看她几眼。水柔不表现,可是心里高兴,但一想到李默谦的不回来,她的心情便又糟糕了起来。听说他们前天打了胜仗,那么李默谦的心情应该不错,若是见了他,给他道个歉,撒撒娇,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但她害怕谦哥故意躲起来不见她。好在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道歉的书信,就放在口袋里,若是见不到他本人,至少可以拖人把书信给他,这总是好些。
  当务之急是找到李默谦。正好身边路过一个四五十岁的伙夫,水柔见他面善,便叫住他问路。“劳烦老伯,可知道李默谦在哪儿?我是他的未婚妻。”水柔是不会问“李团长”在哪儿的,她就是喜欢别人都知道并且尊敬李默谦的感觉,她相信“妇以夫荣”,虽然他俩还没有结婚,但这是早晚的事。伙夫并不急于回答,在围裙上擦擦手,脸上的褶皱随着笑容而弯曲。“哎呀,我一看您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也只有您这样漂亮的人才配得上我们团长。”水柔受了夸奖,心里自然高兴,可她觉得伙夫的笑容有点儿僵,是为了笑而笑,又似乎在对自己隐瞒着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老伯可知道他在哪儿?”水柔提醒他。“哦。”伙夫一副忽然想起来的样子,“应该是在团部吧,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一片瓦房,那最大最高的一间就是。”水柔谢过了伙夫,便开始顺着路走。她总觉得伙夫似乎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但却又想不出为什么。
  军营不小,到处是破布和木棍儿扎起来的帐篷,水柔就这么往前走,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去,随着她的视线,望见路的拐弯处,大片的伤兵,裹着绷带、拄着拐杖,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更有躺在担架上,脸被床单遮住的死人,在她面前被抬走。水柔对于战争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她知道打仗一定会流血死人,却决然想象不出如今这伤兵满营的境况。她愈发担心谦哥了,李默谦从军三年,不知受过多少伤,她更担心有一天谦哥也会变成死人,从她面前抬过去。水柔知道日本鬼子丧尽天良,但在她看来,打鬼子似乎和她这样的女人没什么关系,她也出不了什么力,所以她不怎么关心战事,她只求谦哥平安。
  水柔走得腿酸脚疼,才看到那一片伙夫所说的瓦房。然而这些瓦房里最大最高的一间,在她看来也并不气派,似乎还没有林宅的门房来得高大,这使水柔更加的看不上八路军了。还没走近那瓦房,水柔便被一个卫兵模样的毛头小子拦了下来。“这儿不能进!”这卫兵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说话的时候,也不忘多看几眼水柔。“我来找李默谦,我是他的未婚妻。”水柔只这么说,她知道她只需要这么说就够了,这无疑是她内心偷偷引以为傲的事情,她已经准备好去看小卫兵肃然起敬的样子了。然而小卫兵却表现出了不该有的慌张。“你找团长……团长他……他现在不在这儿……”小卫兵说这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让水柔总觉得他在说谎,再加上刚才伙夫的不愿回答,水柔不禁猜想,是不是谦哥猜到了自己会来找他,所以嘱咐手下人不许告诉自己他在哪儿,但她又立刻质疑起了自己的想法,毕竟伙夫最后还是指了路,若是自己的长官交代了他要封口,他还怎么敢给自己指路。“他现在不在团部吗?”水柔看似轻描淡写地问。“不……不在……”小卫兵显然是慌了。“你们团部不就是专门设给团长的吗?”水柔开始温柔地逼问了。“不是,还有政委……对!政委在团部里面,你去找政委!”小卫兵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刚才脸上的尴尬与慌张全被焦急取代,以至于刚才还拦着水柔的手臂也下意识地伸向了瓦房,仿佛巴不得水柔赶快进去。
  水柔始终搞不明白,团长和政委到底谁更大些,她想问问卫兵,却又总觉得不妥。水柔走到门前,伸手敲门,里面便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进来!”水柔推开门,只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烟味。屋里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国字脸,一脸愁容,胡子没刮,手里夹着烟,脚边丢着不少烟头。政委见进来的不是军营里的人,便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请问您是?”他问。“政委您好,我是李默谦的未婚妻,我来找他。”政委一时没说话,手摸了一下左胸口袋,但很快笑着站起来。“哦,原来是水柔弟妹啊,李团长可是经常跟我们说起你啊,哎呀,这一趟可不近,来,先坐下歇歇。”他往里面迎进了水柔。水柔也笑着应一声,便坐下了,走了这么远,她是真的累了。“我没事就爱抽口烟,弟妹莫怪。”政委说着便走到窗户边,把窗栓拔了,开窗散烟。“政委您贵姓?”水柔问。“哦,免贵姓吴。”“吴大哥,谦哥现在在哪儿呢?”“哦,李团长啊……他去查哨儿了。鬼子狡猾啊,我们越是刚打了胜仗,越是不能放松警惕。”“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水柔接着问。“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马上就回来,也可能天黑了才回来,说不准。”
  于是水柔只好慢慢地等。吴政委在旁边和她聊天。这一聊便是一个多小时,没话找话的,从水柔出生聊到她去市里上学堂,直聊得水柔心里都长了草。或许谦哥真的是在躲自己,想到这儿,水柔再也耐不住了。“吴大哥,要是我见不着谦哥了,你就把这信给他,再替我给他道个歉,弟妹谢谢你了。”说着她把自己写的信从口袋里拿出来。
  然而吴政委忽然变了脸色,迟迟不去接。“要是我见不着谦哥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女子全知道了吗?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一种心虚与仓皇混合的表情占据了吴政委的面庞,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可是一开口他就后悔了。“弟妹,你难道知……不,弟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吴政委赶紧挤出笑容,扯谎来做个弥补,“哎,弟妹啊,我嘴拙,怎么会见不到呢,李默谦一点儿事也没有,一会儿就回来。”可是这话一出口,他就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水柔呆住了,这些话实在太过于可疑。从她开始问路起,伙夫、卫兵、政委,没有一个人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又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缠绷带的伤兵、盖床单的死尸,一个从李默谦参军起便埋藏在水柔心里的可怕念头忽然涌上了她的心头。
  “吴大哥……”巨大的恐惧使她的声音颤抖了,脸也变得扭曲,但她仍努力保持镇定,她不相信结果会是这样。“谦哥他……是不是……”她迫切地希望吴政委否定她的臆想。
  然而吴政委脸上那过于虚假的笑容也消失了,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弟妹呀……我们对不起你……”
  水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一颗炮弹在自己脑袋里爆炸了……
  ……
  水柔醒过来,只见吴政委、小卫兵和其他几个八路军围着自己。“弟妹啊……”吴政委显然很担心水柔会垮掉。“吴大哥,什么都别说了。”水柔还很虚弱,话语却很坚定。是的,谦哥已经走了,她不能再做小女人了,她得靠自己活着。“谦哥可留下了什么东西?给我吧,我挺得住!”她说。“好!”见水柔的身体并无大碍,吴政委也擦干了眼泪,从左胸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其实李默谦留的信一直都放在我口袋里。他留了两封,一封是给李老板的,一封是给你的。弟妹,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李老板……”
  水柔抹掉眼角的泪珠,接过来,拆开,是李默谦的遗书。
  “致柔卿:
  卿若读得此信,吾已不在世间矣。切莫悲伤,望珍重身体。
  家国难以两全。吾弃笔投戎,已不遂家父栽培之意,且不得膝前尽孝,我心有愧;而抽身南下,以至不能迎娶卿身,我心亦有愧。
  家父老骥伏枥,吾去后,望林家助其一臂之力。卿胃寒,平日少食寒凉,尤莫贪吃西瓜。
  卿正值妙龄,当珍惜之。平城苏家公子,温雅过人,爱慕于卿,卿可托付之,不必拘于旧人。”
  水柔看完信,痛苦的闭上眼,两行泪水就这么流下来。
  李默谦,平城人,幼有文才,适寇患国难,弃笔投戎,死于战场,享二十有四,无妻,无子。

(作者: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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